宜原縣是涿州的一座小城, 這裡的秋天總是來得格外分明。
天高雲淡,風裡飄著稻穀的香氣,街邊的桂花樹開了滿樹金黃, 香氣染得滿城都是。
每年這個時候, 正是縣裡最熱鬧的時節——再過十多天, 就是一年一度的“豐收節”, 到時候家家戶戶張燈結綵, 城門口搭臺唱戲, 縣裡的大善人趙良新趙老爺還會在自家酒樓前施粥捨飯,給窮人發衣裳,那場面,別提多紅火了。
可今年的熱鬧來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一大早,縣城東頭的城隍廟門口就擠滿了人,圍的裡三層外三層,後來的人擠不進去, 就踮著腳尖往裡瞅,還有的乾脆爬上了牆頭樹杈張望。
這麼多人聚著,卻沒人高聲說話, 偶爾有人咳嗽一聲, 都會招來好幾道責備的目光。
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盯著廟門口那個盤腿而坐的和尚。
和尚法號觀空,約莫五十來歲, 慈眉善目, 兩道白眉垂到眼角, 配著那一身略顯破舊的袈裟,看著真有些慈悲為懷之意。
他面前擺著一個木魚,手裡捻著佛珠, 雙目微闔,嘴唇輕動,正在誦經。
他臉上有道傷疤,從左眼角到嘴角,一道長長的血痕,血跡還沒幹透,在日光下觸目驚心。
可和尚跟沒事人一樣,照舊唸經捻珠,那份從容淡定看得周圍百姓心裡唏噓不已。
人群裡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抹起了眼淚:“阿彌陀佛,這和尚真是善人啊!”
旁邊一個賣菜的中年漢子接話:“可不是嘛!昨幾個我親眼看見的,幾個地痞在菜市口欺負賣豆腐的老孫頭,要收什麼保護費,老孫頭不肯給,他們就要砸攤子。這和尚正好路過,上前勸阻,結果那幾個地痞二話不說,抄起棍子就打!和尚硬是一下沒還手,嘴裡還唸叨著‘阿彌陀佛’!”
“那後來呢?”
“後來?”漢子一攤手,“後來那幾個地痞打夠了,罵罵咧咧走了。和尚臉上流著血,還去扶老孫頭,問他有沒有受傷。老孫頭跪在地上直磕頭,和尚把他扶起來,說‘施主不必如此,出家人慈悲為懷,受點皮肉之苦不算什麼’。”
“哎呀,真是活菩薩啊!”
“可不是嘛!這年頭,哪有這樣的好人?”
議論聲此起彼伏,越說越玄乎。有人說和尚之前還在別的縣顯過神通,一碗水能治百病。有人說和尚唸經時背後有金光,那是佛祖顯靈。還有人說和尚的袈裟是寶物,穿上能刀槍不入……
正說著,人群外忽然一陣騷動。
“讓開讓開!都讓開!”
幾個流裡流氣的漢子擠了進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光著膀子,露出胸前一片黑毛,手裡拎著根碗口粗的木棍,一看就不是善茬。
胖子往和尚面前一站,棍子往地上一杵,瞪著眼喝道:“臭禿驢!昨幾個你多管閒事,今幾個老子就來教教你,什麼叫少管閒事!”
和尚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如水,沒有半點驚慌。他看著胖子,輕聲道:“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回頭你娘個頭!”胖子掄起棍子就要打。
“啊——!”人群裡響起一片驚呼,有膽小的已經捂住了眼睛,有膽大的瞪大眼睛想看個究竟。
棍子帶著風聲落下去,卻在離和尚頭頂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但並不是胖子自己良心發現停下的,而是他的手腕突然一抖,棍子方向一偏,“砰”的一聲狠狠砸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哎呦——!”胖子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扔了棍子,抱著膝蓋在地上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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