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那幅早春河岸繡完了。
柳枝垂滿了整幅繡面，淺碧色的絲線一層一層地鋪著，在光下泛著流水般的光澤。河水用了幾種不同深淺的藍色繡出了波光的層次，從深到淺，從近到遠。小船停在柳枝底下，船身用淺棕和深褐兩種線交替走出的紋理，船頭微微朝對岸翹著。船沿那粒桂花端端正正地落著，淺金色的，在整幅繡面的灰綠調子裡成了唯一的一抹暖色。
她把繡繃取下來裝進一個窄長的畫框裡，掛在繡莊前廳的牆上，跟師父那幅春江水暖的屏風斜對著。早晨的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正好落在船沿那粒桂花上，它就在光裡亮著，像一個沒說完的短句末尾那個小小的標點。
周彥來看了。他站在前廳裡對著那幅早春河岸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了看對面斜掛著的春江水暖屏風。兩幅繡品在同一個空間裡各自安靜著，一幅是深秋的水和鴛鴦，一幅是早春的柳和空船。季節隔著半面牆的距離在對話，像兩個不認識的人在同一間屋子裡各自沉默。
“這兩幅放在一起，”周彥說，“一個秋天一個春天，倒是配。”
“師父那幅是秋，我繡的是春。中間隔了十幾年的光陰。”她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兩幅繡品，“等夏天到了，我再繡一幅夏的，湊齊西季。”
“那冬天呢？”
“冬天。”她想了想，“冬天繡雪。你老家東北那種大雪，鋪天蓋地的，光腳踩在上面能陷進去半條腿那種。”
他轉頭看她。她的側臉被早春的斜光照得柔和，嘴角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他看了兩秒轉回去，繼續看那幅早春河岸。
“船是空的。春天都到了，船上的人呢？”他問。
“還沒上船。等兩岸柳絮飄得最密的時候，那個人自己會上來。”她轉身走了，丟給他一個背影，“你幫我看著點柳絮，飄密了告訴我。”
三月中旬，蘇州下了幾場細雨，柳樹上的嫩芽一天比一天密。河岸兩邊的垂柳在風裡搖著，鵝黃色的新葉在雨後格外鮮亮。她的首播間裡那幅早春河岸成了背景，粉絲們每次開播都要問一遍“船上什麼時候坐人”，她答一句“快了”。
三月二十號的傍晚，她正在廚房裡做晚飯，月亮門那邊傳來腳步聲。周彥推門進來，手裡舉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張他剛拍的河岸照片——巷口那條河兩邊的垂柳，滿枝的新葉己經被風吹成了一片鵝黃色的薄霧，細碎的花絮正從枝頭被吹落，在傍晚的光線裡像一場極小的雪。
“柳絮密了。”他說。
她放下手裡的鍋鏟，走到月亮門邊往外看了看。巷口的柳樹確實在飄絮了，細細的、白絨絨的花絮被晚風裹著，漫天漫地的，有些落進了河水裡在水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整條巷子都被柳絮罩住了，空氣裡浮動著微甜的、植物嫩芽的清氣。
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後。“你吃完了晚飯幫我看著火，我去趟前廳。”
走到前廳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但門口還有最後一線灰藍色的天光。她站在那幅早春河岸前面，框中的柳枝和她剛看見的河邊柳樹在同樣一個瞬間飄著同樣的絮。小船停在柳枝底下，船頭朝對岸，船沿那粒桂花安安靜靜地亮著。
她從針線盒裡取出一根極細的針和一束淺灰色的絲線，把那幅畫框取下來放在桌上，揭開背板，找到船身的位置。她沒有落新的針，只是在船頭靠裡的位置用極淺的灰色絲線繡了一個小小的點——像一個人影，縮在船頭的位置，面朝對岸，隱約能看出肩線微微弓著，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看河對岸的什麼。
收針，剪線，背板裝回去，畫框重新掛好。她退後兩步看了看——船沿那粒桂花在暮色中亮著，船頭多了一個淺灰色的微小輪廓，像一個人的背影剛剛坐上了船。
她回到廚房的時候周彥正坐在灶臺邊的小凳上看火，砂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滾著。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在灶臺前的暖光裡並排坐著，鍋裡的蒸汽把玻璃蒙了一層白霧。
“船上有一個人了。”她說。
“誰？”
“不知道。就看出來是個背影，坐在船頭，面朝對岸。”
周彥伸手把火調小了一些，鍋裡的翻滾聲漸漸平緩。蒸汽還在升著，但慢了些，帶著湯的鮮香和薑絲的暖意。
“面朝對岸。”他重複了一遍，“那到了對岸之後呢？”
“到了對岸之後，船頭的人會站起來。跨上對岸的碼頭。然後回頭看。”
“回頭看什麼？”
“看自己是從哪邊過來的。看那棵桂花樹還在不在，看晾線架上的線有沒有被風吹到河裡去，看春天岸邊飄的柳絮有沒有變成秋天的桂花。”她把膝蓋上的手指輕輕攥了攥，“然後那個人可以決定是留在對岸，還是坐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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