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在港島過得飛快。
剪綵後的日子像被風吹著走的桂花,還沒來得及細看就飄過去了。工坊每天都有訪客,梁姐介紹的收藏家來了兩撥,本地的幾個刺繡愛好者成了常客,巷子口的小孩每天放學路過都要在桂花樹底下站一會兒仰頭數燈籠。林錦溪在工坊裡開了一次小型分享會,教了幾個人劈絲的基本手法,來的人擠滿了前廳,梁姐坐在後排幫她遞線遞針。
霍景行把那張剪綵照放大洗了出來,裝了白框掛在工坊門口右側的牆面上。照片裡她握著剪刀站在桂花樹底下,紅綢斷開的一瞬間,滿樹的花和燈籠把整個畫面染成了一片暖色,風吹起了她月白衣衫的下襬。底下一行小字:“香港·錦溪繡坊,十月一日。”
周彥每天拍攝,拍的題材從工坊的日常擴充套件到了港島的大街小巷。他拍早晨的茶餐廳,拍半山的晨練老人,拍海邊的貨輪和渡輪,拍夜裡亮著燈的漁船。每次回來先把卡里的照片導進電腦,坐在客廳裡挑揀修圖,林錦溪偶爾路過看一眼,他說“這張給你留著”,她就在心裡默默記下一筆。
十月中旬的一天,她在工坊後院的桂花樹底下支了張小桌子,把那幅桂花樹特寫的最後幾針收完了。她用銀藍色的絲線在每簇花的中心點了一粒極細的花蕊,整幅繡面的桂花在光下亮著細碎的、星子般的光。她收針舉起來對著樹上的真花比了比——兩棵樹的桂花在同一個午後同時亮著,真花在風裡微微顫著,繡花在底料上安靜地立著,像同一個事物的兩面。
“繡完了。”她把繡繃放下來。
周彥從客廳走出來,站在她後面看那幅剛完工的桂花樹特寫。“比真的還亮。”
“加了銀線的關係。真的桂花在光底下其實也有這種閃光,只是人眼容易忽略。我用絲線幫它顯出來。”
“那這幅掛哪?”
“先不掛。帶回去。”
她小心地把繡品卷好收進防震筒裡,站起來走到桂花樹底下,伸手碰了碰枝頭半落的花。十月中的桂花己經到了盛花期的尾聲,新開的花粒少了,老的花粒開始被風吹落,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紅燈籠還掛著,但風中轉動的頻率比剛掛上的時候慢了些,綢面被日曬風吹得稍微褪了一點顏色,從鮮紅變成了偏橙的紅。
“快謝了。”她說。
“謝了明年再開。”周彥在旁邊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地上堆了薄薄一層的落花,“燈籠褪色了換新的。你明年再來的時候,工坊門口的桂花樹還會掛新的紅燈籠。”
她低頭看著蹲在地上撥弄落花的他。午後的陽光從桂花樹葉間漏下來,在他背上落了一層細碎的光斑。他撥弄落花的手指上沾了幾粒金色的花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周彥,”她說,“我們該回蘇州了。”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停,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掌心的花粉。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後點了點頭。“我知道。定了哪天?”
“後天。機票我明天買。”
“那我今晚把照片整理好,能帶的都帶上。鐵盒又滿了,得買個新的。”
她看著他站在桂花樹底下說的這些話,像在說一件己經想了很久的、平常不過的事情。院子裡還有桂花殘留的香氣,紅燈籠在風裡緩緩轉著,三面朝南的窗戶把午後的陽光滿滿地照進來,落在工坊的木地板上,落在那西幅並排的西季繡品上。
“那後天走。再待兩天。”
“好。”他說。
晚上霍景行來工坊吃飯的時候,林錦溪在飯桌上說了歸期。他夾菜的手沒停,點了點頭說了句“後天送你們去關口”,然後繼續吃飯。吃完了收拾碗筷的時候他在水池邊多站了一會兒,水流聲嘩嘩地響著,然後他轉過身來靠在灶臺邊上。
“工坊的門給你留著。”他說,“你什麼時候想來,隨時開門。密碼是你生辰。”
林錦溪正在擦桌子,聞言停了一下。她放下抹布看了他一眼,灶臺暖黃的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
“明年秋天。”她說,“桂花開了我就來。”
“那我到時候提前掛燈籠。”
周彥在客廳裡整理相機包,聽見廚房裡兩個人的對話,手上的動作沒停。他把最後一顆鏡頭擰好放進防潮箱裡,合上蓋子,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霍景行正在把洗好的碗瀝水,林錦溪站在他旁邊把擦乾的碗放進碗櫃裡。
“後天的車,”周彥靠在廚房門框上,“我跟你們一起去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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