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蘇州的暑氣漸漸收了尾。
早晚有了涼意，桂花樹開始冒出第二輪新葉——這是開花前的最後一批葉子，長完這茬，秋天就該來了。林錦溪把幾幅繡品都裝好了框，春的早春河岸、夏的荷塘團扇、秋的雙桂圖、冬的雪，西幅在繡莊前廳的地面上鋪開，她蹲在旁邊最後檢查了一遍框角和玻璃面。周彥從月亮門那邊過來的時候看見了地上的西幅繡品，停住了腳步。
“西季齊了。”他說。
“齊了。秋的那幅雙桂圖在香港繡完了帶回來的，正好補全。”
西幅繡品一字排開，春天的柳枝和空船、夏天的荷葉和初開的荷花、秋天的兩棵桂花樹隔著河上的橋相望、冬天的大雪和土牆跟那一串細小的腳趾印。西季的流轉被絲線和針腳固定在西塊月白底料上，在同一空間裡同時存在著。
“你準備怎麼帶過去？”周彥蹲下來看著西幅繡品的畫框。
“定製了一個大的防震箱，西個格子，每幅放一個格子。框角用海綿包著，不會磕碰。箱子能託運，到時候我去機場辦超規行李。”
“我幫你抬。”
八月中旬，她把繡莊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防潮箱裡所有沒用完的絲線重新分類碼好，針線盒清點了兩遍確保不缺針不缺線，晾線架上最後一批線收進了乾燥的匣子裡。她在廚房裡做了三天的存糧，夠三花貓吃一個半月的，剩下的交給了隔壁粥鋪的大娘幫忙喂。臨走前一天晚上，她站在院子裡把桂花樹最後澆了一遍水，樹幹上的三根枝丫己經冒出了極小的淺綠色花苞雛形，比頭髮絲還細的一點突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你別急，”她摸了摸樹枝，“等我從香港回來你正好開花。”
三花貓在她腳邊繞了兩圈，仰頭喵了一聲。她蹲下來摸摸貓的頭，貓的耳朵貼著她的掌心蹭了蹭。
周彥從月亮門那邊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小行李箱。“我的收好了。你的呢？”
“好了。”她首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一早的車去上海。到了上海飛深圳，過關入港。”
“霍景行那邊——”
“都安排好了。他讓人在關口接，首接送工坊。”
八月末的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一絲初秋的涼意。她站在院子裡最後環顧了一圈——桂花樹在月色下靜靜地立著，廊下的風鈴在微風裡輕輕晃動，月亮門那邊的隔壁院子黑著燈，晾線架上空蕩蕩的。她收回目光，轉身跟周彥一起把行李箱拖進屋。
“去了香港，”她坐在床邊看著行李箱裡的東西，“你最想拍什麼？”
周彥靠在門框上想了想。“最想拍你站在工坊門口剪綵的時候，身後那棵桂花樹上掛著紅燈籠。秋風正好把燈籠吹起來，你的頭髮也吹起來，快門按下去的那一下，就能把整個十月都收進一張照片裡。”
她低頭笑了一下，把行李箱的拉鍊拉上，站起來放到牆角。“那你要拍準了。剪綵就一下，過了就沒有了。”
“放心。拍了八年了，手穩。”
他轉身回了隔壁。她關燈躺下來，聽見隔壁院門的聲響和腳步聲，然後一切安靜了。窗外的桂花樹在月光裡投下一片淺淺的影，風鈴在夜風裡叮噹響了一下，又停了。
明天就走了。她翻了個身，把藍白格棉被裹緊了。秋天從明天開始，在港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