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的十月比港島涼一些。
林錦溪從車站出來的時候暮色剛起,運河兩岸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她拖著行李箱走過石橋,巷口的粥鋪大娘正在收攤,看見她就喊了一嗓子“回來啦”,她笑著應了一聲。
推開繡莊院門的那一刻,滿院的桂花香撲面而來。她院裡的那棵桂花樹比她走的時候更密了,樹冠裡綴滿了金黃色的花粒,跟港島那棵一樣的濃密,一樣的甜香。三花貓從廊下衝出來,繞著她的腳踝轉了好幾圈,尾巴翹得高高的,喉嚨裡呼嚕呼嚕地響著。
她蹲下來摸了摸貓,貓蹭著她的手心,用腦袋頂她的手指,力道比走之前大了些,確實是胖了。她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院子——晾線架上掛著幾束乾透了的絲線,廊下的石桌上放著一盆新開的秋菊,窗臺上那枝桃花的瓶子換成了新插的桂花枝。隔壁粥鋪的大娘把院子收拾得乾淨利落,連桂花樹底下的落葉都掃過了,攏成一堆在牆角。
她走進屋,開燈,把行李箱放在牆角,防震筒靠在繡架旁邊。灶臺上扣著一碟東西,揭開來看是一盤桂花糕,用保鮮膜蓋著,底下壓了一張紙條:“今天早上蒸的。知道你今天回來。——大娘”
她捏了一塊桂花糕送進嘴裡,軟糯微甜,桂花的氣味在舌尖化開。她靠在灶臺邊慢慢吃完了一塊,然後把剩下的收進冰箱裡,燒了壺水泡了杯茶。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喝茶的時候,月亮門那邊傳來了腳步聲。
周彥走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港島十月最後一天的氣息,襯衫袖口卷著,手裡拎著個帆布袋。他看見她坐在廊下喝茶,在月亮門邊站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她旁邊的竹椅上坐下。
“你也回來了?”她端著茶杯看他。
“今天下午的飛機。比你先到兩個小時。”他把帆布袋放在腳下,從裡面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洗出來了。剪綵那天的全套照片,十六張。選好的己經放進鐵盒裡了。”
她接過信封拆開,抽出裡面一沓照片。第一張就是剪綵瞬間的那張,紅綢斷開,桂花在鏡頭裡虛化成一片金黃色的光斑,她的手握著剪刀懸在空中,月白衣衫的衣襬被風揚起了。第二張是工坊門口的桂花樹掛滿紅燈籠的全景,第三張是西季繡品並排掛好的側拍,第西張是港島廚房裡三個人圍桌吃飯的背影。她一張一張地翻過去,翻到中間一張的時候停住了。
那張是在太平山頂拍的。她坐在長椅中間,左右兩邊各坐了一個人的側影,面朝夕陽下的海面。海面上的七艘船被夕陽拉成了七道金色的細線,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捱得很近,幾乎連成了一片。
“這張你什麼時候拍的?”她問。
“你們在看海的時候。我左手舉著相機盲拍的。”他靠在椅背上,“沒想到構圖還行。”
她把那張照片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剩下的裝回信封裡。“這張我留著,放鐵盒裡。”
“放得下?鐵盒快滿了。”
“抽屜裡還有一個新鐵盒,上次從港島回來你忘了帶,我幫你存著了。”
他看著她笑了一下。院子裡桂花樹的香氣在暮色中濃了起來,廊下的燈自動亮了,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左一右,中間隔著一個矮几的距離。
“回來了就好。”他說。
她端起茶杯喝了最後一口,然後站起來把信封和照片收進屋裡。出來的時候她在他旁邊的竹椅上重新坐下,兩個人並排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在暮色中漸漸變暗的輪廓。三花貓跳上週彥的膝蓋臥下來,他一隻手攏著貓的背,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
“港島那邊的桂花,”他說,“跟蘇州的一樣香。”
“嗯。一樣。只是港島的桂花開的時候有海風,蘇州的開的時候有河風。香味被風送過來的方式不一樣。”
“你更喜歡哪種?”
她想了想。“都喜歡。海風送過來的香是散的,河風送過來的香是綿的。一個開闊一個悠長。不一樣的好。”
周彥攏著貓的手指在貓背上輕輕撓著,貓舒服得眯起了眼,呼嚕聲在安靜的暮色裡格外清晰。他側過頭來看著她,她的側臉被廊下的燈光照得柔和,頭髮比走之前長了一些,在肩頭披散著。
“那幅冬天,”他說,“你在港島的時候把它掛在了西季裡的最右邊。雪地東南角那塊留白,有人問過你沒?”
“問了。會長先生問了。梁姐也問了。”
“你怎麼答的?”
“我說那是我第一次在雪地裡光腳跑的時候留下的印子。後來雪落了又化了,印子還在地下。我沒法把那個印子繡出來,只能在雪地上留一塊空白,留給每個人自己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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