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蘇州下了一場像樣的雪。
比上一次厚一些，蓋住了青瓦，也蓋住了桂花樹枯枝的輪廓，整個院子變成了一塊平整的白色畫布。林錦溪早上推開院門的時候在雪地上踩出了第一串腳印，三花貓跟著她跑出去，在雪地裡留下一排小小的梅花印。
周彥從月亮門那邊過來，手裡端著兩碗熱粥，看見她在雪地裡踩腳印，把粥碗放在廊下石桌上，舉起手機拍了一張。她站在雪地中間回頭看他，冬天的晨光把滿院子照得透亮，撥出的白氣在空中散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
“吃粥了。”他說。
她走回廊下接粥碗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端碗的指尖。冷的，指尖凍紅了。她把粥碗端過來捂在手心裡暖著，低頭喝了一口，滾熱的粥從嗓子眼滑下去，整個人從裡到外暖了一層。
“今天的餃子餡準備好了？”她問。
“準備好了。豬肉白菜加蝦仁。面昨晚揉好了在盆裡醒著。”他也在石桌邊坐下來端起了自己那碗粥，“下午兩點開始包。你跟去年一樣包元寶形的。”
“你月牙形的。”
“嗯。兩竹匾。”
那天下午他們包了滿滿兩竹匾的餃子。灶臺上溫著一鍋蘿蔔排骨湯，旁邊放著一盤涼拌的菠菜粉絲，三花貓在灶臺邊蹲著等餃子皮碎片。外面的雪斷斷續續地下著，時密時疏，把整個下午的光線都濾成了灰白色的均勻亮度。
包完餃子之後，林錦溪擦乾淨了手，從櫃子裡把那壇桂花酒抱了出來。陶壇放在桌上，封口的泥還是完好的，麻繩扎得緊。她用小刀把麻繩割開，揭開油布封口，桂花的甜香和酒的醇味同時湧出來，把整間屋子的空氣換了一層。
她倒了兩碗，酒液澄澈微黃，在碗沿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琥珀色。遞給周彥一碗，自己端了一碗。碗沿碰了碰，發出清脆的一聲。
“新年。”她說。
“新年。”他說。
兩人各自喝了一口。酒的暖意從舌尖一路漫到胃裡，桂花的香氣在口腔裡散開，然後慢慢褪去，留下一層綿長的餘味。她放下碗看了看窗外，雪還在落，院子裡那塊白色的畫布上覆了新的腳印——貓的，她的，他的，幾條線交錯著從門口延伸到桂花樹底下。
“霍景行在港島過年。”她說。
“一個人？”
“跟梁姐他們約了年夜飯。他剛才發訊息說在路上了，去梁姐家吃盆菜。”
周彥端著自己的酒碗喝了一口，想了想。“挺好的。他不是孤零零的。”
“你也不是。”她低頭看著碗裡的桂花酒，“我也不是。”
院子裡又落了一層新雪，把所有的腳印都蓋住了。她放下空碗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把鍋裡煮好的餃子盛出來兩盤，熱氣騰騰地端上桌。蒜醋碟擺好了，筷架放正了，兩碗餃子湯也盛了放在手邊。
她坐下來，他也在對面坐下。窗外的雪還在落，灶臺上的蘿蔔排骨湯還咕嘟咕嘟地滾著，三花貓在桌腳邊蜷成一隻毛球。她夾了一個餃子咬開，熱氣騰地冒出來，白菜豬肉和蝦仁的鮮香在燈光下散開。
“今年餃子也好吃。”她說。
“餡多了一樣東西。”他嚼完嚥了，放下筷子看著她，“多了三百六十五天。”
“明年還包。”她說，“三百六十六天，閏年。”
“好。”
窗外的雪漸漸小了，變回了細碎的雪末。遠處的鞭炮聲零落地響起來，隔著一道道院牆和矮屋傳過來，悶悶的，像在很遠的地方有人敲著鍋蓋。
她端起餃子湯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把整個人熨平了。對面他也在喝湯，碗沿碰著嘴唇的時候嘴角是彎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