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一個下午，林錦溪正在前廳對著那五幅繡品調整掛畫的角度，院門被敲響了。
敲門聲不重，節奏均勻，兩短一長。她放下手裡的水平尺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灰色風衣的中年男人，戴著細框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氣質斯文乾淨，看著像個教師或者研究員。
“請問是林錦溪女士嗎？”中年男人微微欠身，“我叫陳遠舟，在蘇州大學文學院任教，主要研究民間工藝美術史。冒昧登門，是想跟您請教幾幅繡品的事。”
她側身讓了讓：“請進。”
陳遠舟跟著她走進前廳，目光掃過牆面，腳步就慢下來了。他站在那五幅繡品前面，從蘇州春看到東北夏，沒有急著說話，先安靜地看了將近十分鐘。林錦溪給他倒了杯茶，放在旁邊的桌上，沒有打斷他。
“這五幅繡品，”陳遠舟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剋制住了激動的平穩，“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是有敘事線在裡面的。蘇州的西季自成一個輪迴，東北的早春到夏天是一個單獨的時間線。兩套時間系統放在同一面牆上，在空間上進行了並置——這在國內當代蘇繡創作裡很少見。您願意聊聊創作思路嗎？”
林錦溪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五幅作品。“沒有專門想過什麼“並置”。就是把這些年見過的東西繡出來。蘇州是我現在住的地方，東北是我以前住過的地方。兩邊的西季都記得，就都繡了。”
陳遠舟轉頭看了她一眼，眼裡有某種被打動之後才會出現的光。“您是1980年之前出生的？”
“差不多。”
“那您經歷過從北方到南方的遷移。這段經歷在繡品裡用兩個季節系統重複表達了——蘇州的春天是早春河岸，東北的春天是土牆融雪。兩條線索在您的記憶裡是並行的，互不替代。這很有意思。”他站在東北那幅夏日的牆根紫花前面停住了，“這一叢花，是有實景原型的？”
“有。東北鄉下老宅的後院牆根底下，幾十年前見過。”
陳遠舟看了很久那片紫色。他退後兩步，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又放回去。“我最近在籌備一個民間繡藝與鄉土記憶的學術展覽，想邀請您參展。主題是“記憶的針腳”，正在徵集作品。您這五幅非常合適。”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參展邀請函放在桌上，封面印著蘇州大學文學院的標誌。“條件很簡單。展覽在蘇州博物館的臨展廳，時間定在明年春天。您可以選一部分或者全部作品參展，費用由校方承擔。如果您願意，我希望能跟您做一次訪談記錄口述史——關於您記憶中的北方和南方，關於這些作品背後的故事。”
林錦溪拿起那份邀請函翻了翻，裡面寫著展期、場地、手續流程，語氣嚴謹而客氣。她把邀請函放在桌上，抬頭看著陳遠舟。
“我需要考慮兩天。”她說。
“當然。”陳遠舟把自己的名片壓在邀請函旁邊，端起那杯茶一口喝完了，站起來告辭，“無論參不參展，都很榮幸能見到這些作品。您的繡品在說話。”
他走了之後林錦溪把那份邀請函收進臥室抽屜裡，跟霍景行的信並排放著。她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桂花樹正在冒出的新葉發了會兒呆，然後拿起手機給周彥發了條訊息：“有人來邀參展。蘇大的，陳遠舟，做民間工藝史。”
周彥隔了一會兒才回：“你應了？”
“說要考慮兩天。”
“我想想。這兩天你別急著回。”
那天晚上週彥從隔壁過來坐在廚房桌邊，把那份參展邀請函看了兩遍。他看得很細，連底部蓋的章上面的字都確認了一遍。
“這個展靠譜。”他放下邀請函，“蘇大文學院和蘇博合辦的，條件合適。你五幅都去展的話，正好是一整面牆的敘事。”
“你覺得我應該去？”
“你的作品需要被更多人看見。這是好事。”他頓了頓，“而且明年春天正好——我跟你說過明年春天要陪你回東北。你展完了去，時間上接得上。”
林錦溪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廚房的燈把他專注看檔案時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他看完之後把邀請函摺好遞還給她，目光跟她碰了一下。
“那我明天回他。”她說。
“回吧。我幫你拍參展用的作品登記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