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的煙火》第九十一章 入冬(1)

作者:小宋噯·1個月前

十二月冷得乾脆。

一場寒潮讓蘇州一夜入冬,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桂花樹的葉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禿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林錦溪把繡架搬到了臥室裡,靠著窗臺坐著繡一幅新的小作——從浙南帶回來的山桂花,她對著周阿婆家村口那兩棵桂花樹寫了底稿,在冬日的窗光裡細細地繡著。

周彥最近不怎麼出門。蘇州天冷,他的拍攝也轉到了室內,有時候拍她繡花的近景,有時候拍灶臺上冒熱氣的砂鍋,有時候拍窗外落雪的空巷。兩人一人一間屋,隔著月亮門各自待著,偶爾傳來對方走動或者咳嗽的聲響,知道彼此都在。

臨近冬至的時候,霍景行寄了一個包裹來。拆開外面那層牛皮紙,裡面是一個長條形的錦盒,開啟之後是一幅裝裱好的小繡品——是他自己繡的,工坊後院的桂花樹區域性。樹冠上花簇密匝,用了他熟悉的靛藍和淺金兩色,針腳比去年穩了不少,雖然還比不上她的手藝,但看得出用了很多心思。

錦盒裡附了一張卡片:“冬天練了兩個月。繡了廢了十二幅,這幅勉強能看。掛在蘇州的繡莊裡,等春天你來港島的時候,給我看看它在你那邊牆上的樣子。”

林錦溪把那幅小繡品掛在臥室裡蠟梅和雙桂圖的旁邊。三幅小作並排——蠟梅在冬、雙桂在山、桂花在港。三面不同的季節和地點聚在同一小片牆面上,像三個不期而至的句子,各自成段,又隱約地呼應著彼此。

冬至那天晚上,她煮了一鍋湯圓。周彥從隔壁過來,兩人在灶臺邊一人一碗,湯圓是黑芝麻餡的,咬開的時候熱餡流出來,燙嘴。兩人呼呼地吹著氣把湯圓吃完了,窗外的風把院子裡桂花樹的枯枝吹得嗚嗚響,但屋裡灶火還燃著,砂鍋裡的熱水咕嘟咕嘟地滾著。

“今年冬至,”周彥放下碗,“比去年暖。”

“屋裡暖。外頭是一樣的。”

“屋裡暖就行。外頭不用管。”

她把碗收進水槽裡洗了,擦乾手回到桌邊坐下來。窗玻璃上凝了一層白霧,她伸指在上面畫了一道弧線,透過那道被抹開的透明縫隙看出去——桂花樹的枯枝在夜色裡支稜著,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來。

“等過完年,”她說,“春天就到了。展覽三月,東北西月。”

“時間排得順。”他說,“過完年我先把去東北的路線看好。坐火車還是飛機看你的意思。”

“坐火車。想看看一路上的地。從南到北的變化,在車廂裡慢慢看過去,比飛過去踏實。”

“那我查車次。瀋陽轉車,然後坐縣際長途到那個村子。”

他拿出手機開始查路線。灶臺上的水還在咕嘟著,三花貓跳上桌角臥在暖氣管旁邊,尾巴垂下來正好搭在她手背上,毛茸茸的一截。她手指輕輕捻著貓尾巴尖,看著周彥低頭查路線的側臉,螢幕光把他額前的碎髮照得微微發亮。

“東北西月還冷嗎?”她問。

“早晚冷,中午暖和。地化凍了,踩上去是軟的。那截土牆應該還在,趙老栓家老宅早空了,但牆不那麼容易塌。”他把手機轉向她給她看路線圖,“瀋陽到那個縣城的長途車一天兩趟,我們坐早班。”

她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站名和換乘標記,點了點頭。“那就定了。展覽三月底結束,西月頭走。”

他收回手機,把它擱在桌上。兩人隔著桌面坐著,屋裡暖氣把窗玻璃上那層白霧又燻厚了些,那些她畫的弧線在重新凝起的霧氣裡變得模糊,像慢慢融化進冬夜裡的什麼東西。

“東北的春天,”她輕聲說,“這次回去看的時候,不用蹲在牆根底下了。”

他看著她,灶臺邊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眼窩裡落了一小片暗影,但他的眼神是清楚的。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那一下點得很輕,但在安靜的冬至夜裡,像是把什麼確定下來的東西穩穩地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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