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姐的商會在梧桐路紮根之後的第四天,安全區東側邊界外來了一輛和她的廂式貨車截然不同的車。那是一輛黑色的豪華越野車,末日前的新車價格夠在城西買半套公寓。車身擦得鋥亮,輪胎上裹著一層防屍鋼板,車頭加裝了不鏽鋼防撞架,車門上印著一個燙金的標誌——一隻握著晶核的手,手指上戴著三枚戒指。這個標誌沈知意前世見過,在末日第三年的城北黑市,一個賣假藥的女人胸口彆著同樣的徽章,用稀釋過的碘伏冒充急救噴霧賣了三枚晶核一瓶,後來被人發現打斷了腿。
車門開啟,下來三個人。第一個是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乾淨得不像話的白色風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畫著淡妝——在末日里化妝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需要用外表維持某種社會地位的談判者。她屬於後者。她身後跟著兩個男人,一個提著公文包,一個空著手但站姿筆挺,眼神習慣性地掃視周圍建築的高處——保鏢,而且是有軍事背景的保鏢。
“沈店主在嗎?我是城西商會的副會長,我叫孟婉。”女人站在藍光邊界外側,沒有像方姐那樣自然地找樹蔭坐下,而是站得筆直,像是在參加一場正式的商務會談,“慕名而來,想跟您談談合作。”
沈知意在鋪面裡隔著玻璃窗看了她幾秒,然後推開玻璃門走出來。她沒有走到邊界外,而是站在槐樹下,和孟婉之間隔著一道淡藍色的光膜。這個距離是秦烈建議的安全區談判標準站位——對方能看到你的表情,但如果想動手,必須先穿越系統強制驅離邊界。
“商會的副會長。”沈知意重複了一遍這個頭銜,“你是方敏的上級?”
孟婉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似乎對“方敏”這個名字被拿來和她相提並論感到不悅。“方敏是我們商會的外圍成員,負責城西零散業務的跑腿工作。她的業務量和晶核流水在整個商會里佔比不到百分之三。我今天來,代表的是商會核心層。我們有更雄厚的資本、更廣闊的渠道和更專業的物流團隊。我希望能和便利店建立正式的戰略合作關係。”
她說完,抬手示意身後的保鏢開啟公文包。保鏢從包裡拿出一個精緻的木盒放在藍光邊界的碎石地上開啟。盒子裡鋪著黑色絲絨,上面整齊排列著六枚變異級晶核和一枚稀有級晶核。那枚稀有級是深綠色的,表面流轉著某種植物般的脈絡,散發著極淡的青草香。安全區裡有人伸長了脖子看——上次看到稀有級晶核還是宋明遠那三顆,這次的雖然只有一顆,但成色絲毫不遜。
“這是見面禮。”孟婉的語氣恰到好處地帶著一絲謙遜,“如果便利店願意將城西區域的獨家代理權授予商會,我們每月可以支付——”
“等一下。”沈知意抬起一隻手,語氣平淡地打斷她,“你的商會——全名叫什麼?”
“城西物資貿易商會。末日之前我們是一家註冊的商貿公司,主要做進出口貿易。末日之後,我們保留了完整的供應鏈團隊和倉儲體系,在城西擁有數個物資儲備倉庫。”
“你的客戶群體是誰?”
孟婉對這個問題顯然有所準備,流暢地答道:“目前商會的物資主要供應給城西各倖存者社群中具有一定購買力的群體。我們採用的是會員制,入會需要繳納一定數量的晶核作為保證金,會員享受折扣價和優先供貨權。對於支付能力較強的客戶,我們還有定製化服務。”
“支付能力較強。”沈知意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你指的是那些手裡有晶核的人。那沒晶核的人呢?老人、孩子、傷患——他們不在你的會員體系裡?”
孟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停頓的時間比剛才多了一點。“商會不是慈善機構。我們的宗旨是為有支付能力的倖存者提供高效便捷的物資服務。對於無力支付的群體,我們偶爾會組織捐贈活動,但那不是我們的主營業務。”
安全區裡排隊領水的幾個倖存者聽到了這番話,有人低下頭,有人握緊了手裡的晶核袋。陳秀蘭抱著小宇站在槐樹另一側,把孩子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讓他看到那個金光閃閃的木盒。
沈知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走上前往藍光邊界方向走了兩步,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精緻的木盒,又看了看孟婉身後的豪華越野車和那個站姿筆挺的保鏢。然後她說出了一段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方敏的廂式貨車跑了四天,已經給二十多個無法親自來梧桐路的老人和傷患送去了壓縮餅乾和水。她沒給我看過任何一枚變異級晶核,但她給了我一本記滿名字和物資去向的賬本,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手印。商會的會員制很精緻,晶核很充裕,見面禮也很貴重——”她把腳邊的木盒蓋輕輕推了一下,盒蓋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但你的會員名單裡,沒有那些手印。”
孟婉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裡的溫度降到了冰點:“沈店主,你一個人,一家店,能撐多久?城西的物資流通渠道最終需要有人來整合。商會是帶著誠意來的,如果你拒絕這次合作,恐怕以後——”
“以後怎麼樣?”秦烈從槐樹後走出來。他今天沒有帶短柄斧——斧頭放在收銀臺旁邊的武器架上——但他走路的姿態、站定的位置和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的角度,讓那個保鏢下意識地把重心移到了前腳掌上。秦烈看了保鏢一眼,然後轉向孟婉,“你的保鏢是退伍的,站姿是標準的近身護衛站位。他應該告訴過你,在別人的安全區邊界不要威脅對方。尤其是這家店。”
保鏢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孟婉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木盒,合上蓋子,遞給保鏢。“沈店主,你的立場我明白了。商會的大門永遠敞開,如果你改變主意——”她遞過來一張名片,燙金字型,和車門上的標誌一樣精緻。沈知意接過名片,用拇指輕輕蹭了一下燙金字型,金粉沾了一點在指腹上。她說:“我不需要這張名片。但如果你在外面遇到方敏,告訴她——她訂的下一批壓縮餅乾明天到,讓她帶幾個空的帆布袋來。”孟婉沒有說話,轉身走向越野車。保鏢幫她拉開車門時,她的白色風衣在晨風中揚起一個利落的弧度。車門關上,引擎發動,豪華越野車在梧桐路盡頭消失。
秦烈看著那輛車遠去,低聲說了句:“她還會再來。”沈知意問他怎麼看出來的,秦烈說她的保鏢臨走前看了一眼天台的位置——不是普通的掃視,是確認秦烈剛才沒有從高處瞄準他們的角度。這種人把每一次談判都當成戰術偵察,把失敗當成資訊收集。她沒有拿到想要的東西,但她回去之後會寫一份非常詳細的安全區防線評估報告,說不定那份報告最終會出現在王永昌桌上。
“讓她寫。”沈知意轉身走回鋪面,把孟婉的名片隨手夾進記賬本里,用藍色圓珠筆在名片背面寫了一行備註:商會核心層·會員制·無弱者關懷。寫完之後她停了一下,又在旁邊補了一句:注意此人動向。她和宋明遠都出現在城西商圈,路徑可能有交匯。
傍晚,方姐送完貨回到梧桐路,聽說了孟婉來過的事。她坐在槐樹下,手裡捧著蘇念念給她倒的淨化水,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水一口喝完,抹了抹嘴說:“孟婉不是壞人。末日之前她是我們公司的市場總監,出了名的能幹。但她習慣了用晶核說話——誰的晶核多,誰就是她的客戶。底層倖存者在她眼裡不是人,是損耗率。”方姐頓了頓,看著自己手裡的帆布袋——上面沾滿了灰塵和泥土,邊角被磨得起了毛球,和一個倖存者按下的手印,“沈店主,你剛才跟她說我記賬的事——我那些筆記其實很亂,有些手印歪歪扭扭的,有些名字被水泡過看不太清了。”
“賬本不是給我看的,”沈知意說,“是給你自己看的。你能記住每一個手印對應的是誰的臉,你就能堅持下去。孟婉的會員名單上記的是晶核餘額,你的賬本上記的是人。這就是區別。”方姐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袋上一個褪色的手印。那個手印是小宇的——前天她送餅乾過來時,小宇非要往她帆布袋上按個手印,說這樣以後就知道是自己人。方姐當時笑他傻,現在她覺得那個手印比她見過的任何合同都重。她站起身拍了拍帆布袋上的灰,說明天還有一趟活要去城北邊緣,那邊有個獨居的老太太腿腳不便,她答應過每週送一次水。沈知意沒有挽留她,只是讓陸遠從倉庫裡多拿了幾包壓縮餅乾放進她的車廂裡。
深夜,沈知意在收銀臺後面更新城西各勢力的情報。系統面板上,三大勢力格局的三角圖旁邊又多了幾個小圈:方姐商會——個體商販·服務末梢;孟婉商會——資本運作·會員制;新秩序——武裝擴張·異能者編號。她用線條把這些圈連起來,然後在連線線上標註了人員交叉——孟婉可能向新秩序提供情報,宋明遠可能在兩邊牽線。一個橫跨商業情報和軍事威脅的灰色地帶正在形成,而處於網路中央的,正是梧桐路便利店。她把這張圖摺好放進抽屜,關了收銀臺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