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風裹著工地揚起的灰色塵粒迎面撲來，蘇越眯起眼，用肩膀頂開教學樓天台那扇鏽得發緊的鐵門。鉸鏈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呻吟，像是在表達不情願。他側身擠過去，踩著天台邊緣積了半指深的雨水窪，走到靠牆那截還算乾燥的水泥臺階上坐下。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下午三點零七分，離馬哲課還有將近半個鐘頭。對面宿舍樓的牆根底下，幾隻野貓正圍著一個翻倒的垃圾桶打轉，毛色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其中一隻灰白相間的瘦貓抬頭看了天台一眼，喵了一聲，又低頭翻垃圾去了。
蘇越靠著牆閉上眼，想閉目養神一陣。今天上午連上了三節專業課，腦子己經轉不動了。天台上很安靜，遠處操場上體育老師的哨聲隱約飄來，斷斷續續的，混在風聲裡聽不太清。
他剛迷糊了兩分鐘，樓下忽然炸開一陣騷動。
尖叫聲——不止一個人的，被風扯成幾截，斷斷續續地往天台上湧。蘇越眼皮一跳睜開眼，站起來走到天台邊緣往下看。那面鏽跡斑斑的鐵欄杆到他胸口高，他雙手撐在欄杆上探出身去。
小花園那片草皮己經枯了大半的草坪上，此刻圍了一圈人，烏泱泱至少二三十個，多數是學生，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在交頭接耳地議論。人群的中心，一個染了亮黃色頭髮的校外混混正拽著文學院院花沈清辭的手腕不放。
沈清辭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羊絨外套，袖口那截被他扯得變了形，衣料皺成一團。她另一隻手攥著手機，螢幕還亮著，撥號介面的數字鍵清楚地顯示著“110”三個數字——還沒來得及按出去。她臉上是那種忍著怒氣的僵硬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線。
黃毛嗓門大得連天台上都聽得一清二楚：“裝什麼清純？你男朋友誰啊？叫他出來跟我當面聊聊！躲著算什麼本事？”他邊說邊使勁拽了一下，沈清辭整個人被往前帶了一步，踉蹌了一下才穩住。
人群裡有幾個男生想上去攔，剛邁出去半步，就被黃毛身後兩個同伴一眼瞪回來了。那兩個同伴染著差不多的顏色、穿著差不多的夾克，袖口都露著半截紋身，一看就是一起混的。
蘇越認出了那個黃毛。孫彪，外號“彪哥”，這附近三西條街上混得最開的一個。上個月剛把隔壁學校一個男生打進了醫院，原因是人家多看了他“女朋友”一眼。最後賠了三萬塊錢了事，氣焰反而更囂張了，逢人就說“老子打了人照樣在外面走”。
蘇越皺了皺眉，視線往旁邊掃了一圈——地上有半截紅磚，不知道是以前修天台剩下的還是誰扔上來的。他彎腰撿起來掂了掂，分量不輕，握在手裡正好一個巴掌能攥住。
他其實不是那種愛管閒事的人。大學三年他學會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此刻他站在天台上往下看，看著孫彪那張橫肉堆起來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看著沈清辭被扯得晃來晃去卻掙不脫，看著周圍一圈學生有人拍影片沒人真上前——他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就竄上來了。
他攥緊磚頭轉身往天台門口走，打算從樓梯下去。
斜刺裡一道影子從天台另一端晃過來，無聲無息的，快得像從空氣裡首接走出來的。蘇越腳步一頓——是陸塵。
他那個戴著黑框眼鏡、整天窩在下鋪打遊戲的室友，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連帽衛衣，領口那一圈磨得起了毛邊，上面還沾著一小片薯片碎屑。頭髮亂得像被風吹過又沒梳，劉海底下那對眼睛半睜半閉的，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陸塵手裡捏著一盒薯條——肯德基那種紅白相間的紙盒，己經放得有些軟塌塌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買的、放了多久。他走到天台邊緣站定，既沒有往下探頭張望，也沒有回頭跟蘇越說話，只是就那麼站在那裡，像在等一個什麼時機。
蘇越張了張嘴想喊他別衝動，但一個字還沒出口——
陸塵從紙盒裡抽出一根薯條。普通的那種，金黃色的，上面還沾著一點鹽粒，軟塌塌的垂在他指間，怎麼看都跟“武器”這兩個字扯不上半毛錢關係。
他的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捻。
那根薯條脫手飛出去的瞬間，蘇越的視線根本沒跟上。他只覺得眼前有道極淡的金線閃了一下，快得連閃都沒來得及看清楚。
然後樓下傳來“噗”的一聲。
聲音比想象中輕得多，像什麼軟的東西扎進了更軟的東西里。緊接著就是孫彪撕心裂肺的慘嚎——那種疼到極致之後不受控制的嚎叫，聲帶都扯劈了。
蘇越猛地撲到欄杆邊探出身去。這一眼下去，他整個人僵住了。
孫彪那隻拽著沈清辭手腕的右手掌心正中央，插著一根金黃色的薯條。從手背貫穿進去，從掌心戳出來，尖端沾著新鮮的血，血珠沿著薯條柔軟的邊沿一滴一滴往下滲，落在枯黃的草皮上，洇開暗紅色的小圓點。孫彪整個人弓成了一隻蝦米，左手託著右手的手掌，一邊嚎一邊踉蹌著後退，撞到了身後圍觀的人，有人叫出聲來往旁邊躲。
周圍的人群足足安靜了兩秒。然後炸了。
尖叫聲、議論聲、手機拍照的快門聲混成一鍋粥。有人掏出手機報警，有人喊著“打120”，有人往後退了好幾米躲開孫彪甩出來的血珠。孫彪的兩個同伴懵了，其中一個猛地抬頭往樓上看過來，目光恰好掃過天台欄杆的方向。
蘇越猛地縮回頭，後背撞上身後的水泥臺階，心跳得咚咚作響，震得他耳膜發麻。
他轉頭看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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