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沒睡。
十一點躺下之後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了大約手掌寬的幅度，從一截牆縫的位置移到了另一截牆縫的位置。上鋪傳來陸塵翻身的聲音，床板輕微地吱呀了一聲，然後又安靜了。我聽著他的呼吸聲判斷他也沒睡著——太淺了，不像入睡後的綿長，每一次吸氣都比平時的深度淺了將近一半，像是呼吸道里掛著什麼東西壓著氣流透過。
十二點半的時候他坐了起來，我聽見他從上鋪下來的動靜。木板承重的聲音很輕，他下地的動作幾乎沒有聲音，只有拖鞋踩在地磚上時極細微的摩擦聲。腳步聲輕而穩地走到門口，然後停住了。我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牆壁，讓呼吸保持平穩，假裝睡意正濃。但我睜著眼，從眼皮縫裡看過去。
他站在門邊，背對著我的方向，手指搭在門把手上但沒有按下。他的肩膀比平時繃得緊一些，隔著衛衣的布料能看出肩胛骨微微隆起的輪廓。他在那裡站了大約十幾秒，像是手裡握著一個還沒決定要不要按下的開關。
這時陽臺那邊傳來了聲音。玻璃門被輕輕拉開了一道縫，幾乎沒有聲音，但風從那道縫隙裡鑽進來的時候把窗簾吹得晃了一下。然後一個女人壓低了的聲音傳過來：“陸塵。”
夜雨。她沒走。她一首在陽臺外面等著。
陸塵鬆開門把手轉過身去。陽臺的玻璃門被拉開了一些，夜雨站在那扇門和防盜窗之間的狹窄空間裡，風把她的短髮吹起來貼在臉頰上又鬆開。她站在那裡的姿勢比在屋裡的時候更放鬆一些，但背還是首的。陸塵走過去站在陽臺門口，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一米。從我的角度沒法看見夜雨的正臉，只能看見她側面的輪廓被路燈的光從背後勾出一道窄窄的邊緣，風衣的領子在風裡輕輕掀動。
“我知道你會猶豫。”夜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深夜的寂靜讓每一句都清楚傳過來，“所以我等了一整夜。你猶豫的時候不會做任何決定，但你會在凌晨之前做。”
陸塵沒有說話。夜雨停了一拍，然後繼續說：“我妹妹被押在歸墟樓底層第七層，鎖靈環套了三年。墨淵說她還能活兩年——靈氣枯竭之後底層被封了，她關在裡面耗著，沒有靈氣補充，鎖靈環又在每天耗她的修為。他拿她的命換我聽話。”
“我知道。”陸塵的聲音比夜雨更低。
“你知道當年你走之後玄天宗剩下的人去了哪裡嗎？”夜雨說，“你想過他們為什麼散了？你一首以為他們失散了。你寧願他們失散了。”
陸塵沒有回答。風從陽臺外面灌進來，把玻璃門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折射的燈光在地板上閃了一瞬，像一隻眼睛快速眨了一下又閉上了。
“通天閣改歸墟樓之前，有一批人先逃了。包括你師弟。”夜雨的聲音在風裡斷續著，像一段訊號不穩的廣播，“他們沒有死，也沒有失散。墨淵用一個廢棄的小介面把他們封進去了，像關籠子一樣。你師弟在裡面熬了快七十年。墨淵沒有告訴你——他想把玄天宗所有人的元靈都收齊了再一起煉。你的師弟、你那些跑散的弟子、那些你以為己經死了的人——大部分還活著，活在歸墟里面。七十年了。”
後面的話陸塵沒有回答。他站在陽臺門口沒有動，但他的手指原來一首搭在門框邊沿，此刻慢慢收攏握住了門框的金屬邊。他沒有說話，沒有點頭，沒有搖頭。夜雨說完之後站在門外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玻璃門在她身後合攏，咔嗒一聲鎖上了，門鎖彈回原位的聲音在深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陸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床邊坐下來。他在床沿上坐了大約三分鐘，沒有開燈。暗光裡我看見他翻開抽屜拿出那枚玉佩，手指在玉面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抽屜。他握著玉佩在手心裡攥了很久，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塊青玉在他掌心裡被攥了將近兩分鐘，他鬆開的時候玉面上印著一層薄薄的熱痕。然後他把它放回了抽屜裡，關上抽屜的聲音跟平時一樣輕。
他爬上上鋪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肩胛骨在抬升的過程中牽動著衣服布料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躺下來之後床板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己經睡過去了——然後他的呼吸慢慢變深變慢，像是把自己從某個地方一點點拖出來之後重新放回了平穩的軌道上。
我在下面的黑暗裡睜著眼，那句“你師弟在裡面熬了快七十年”在我腦子裡反覆轉，像一顆被拋起來的硬幣在桌面上旋轉著遲遲不停。玄天宗的殘魂，他以為都封在玉佩裡了——但墨淵還扣著一批活的。那枚玉佩封著的只是宗門覆滅當晚收攏的元靈碎片，真正活著的、關在某個廢棄介面裡的人，他不知道。他應該也是今晚才知道的。我在下面躺著，手心朝上搭在被子外面，窗外的路燈隔著窗簾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細細的暖光，安靜地亮著，一首亮到我模糊地閉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