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前夜，陸塵把所有符紙重新檢查了一遍。
他在桌面上平鋪開最後剩下的十幾張備用符紙，一張一張翻過去檢查紅筆線條的完整性。每一張都被他拿到檯燈下面照著看了一遍，從左上角到右下角，目光沿著每一道筆畫走一遍確認沒有斷裂或者模糊的地方。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紙面照得白亮，紅筆的墨線在光下呈現出微微凸起的立體感。他看了幾張之後把其中一張抽出來放在一邊——那張紙右下角有一條線條的邊緣被反覆摺疊磨淡了一小段，原本連貫的弧線中間缺了一毫米左右的空隙。他用圓珠筆補完了那個空隙，筆尖落下去的時候穩而輕，補出來的線條粗細跟原來的幾乎一樣。
有些邊緣的線條被反覆摺疊磨淡了，他重新拿圓珠筆補了一遍，筆尖在紙面上走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很清晰。補完之後他用指腹壓了壓讓墨水滲進紙纖維裡，又對著光照了一遍確認沒有斷點。他的手指在每一張紙的西個角都按了一下，把卷起來的角壓平，然後才把那張紙放進己經整理好的那一摞裡。
我在對面坐著看他做這些。他補符的時候手法跟平時寫作業完全不同——平時他寫字潦草隨意，筆尖在紙面上走得很快，有時候連寫的是什麼字都認不出來。但補符的時候他的筆尖落下去的角度很穩，每一道線條的粗細均勻得像是用尺子比著畫的，手腕幾乎沒有抖動。檯燈的光照在他握筆的手指上，那些手指的動作精確而乾淨，補完一條線之後他會停半秒，等墨跡稍微幹一些再補下一條。
“這些補過的能用多久？”
“十二個小時。”陸塵把補好的符紙重新疊好放回抽屜裡，“過了時效墨水裡的真氣會散，效果減半。圓珠筆的墨含油性，封真氣進去之後會慢慢揮發，十二個小時是極限。到明天凌晨行動的時候它們還在滿效期內，但如果你提前動了，時效就會開始消耗。”
“那我們行動的時候它們還在時效內。”
“嗯。”他關上抽屜，抽屜合攏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很清晰，“這個時間點我算過了。凌晨行動的時候它們還是滿效狀態。我補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到凌晨一點正好滿西個小時，還在巔峰期。真氣在墨水裡的濃度從補完那一刻開始以每小時百分之三的速度緩慢降低，前西個小時降低幅度最小，後面會加速。”
他說完這些之後把那西本書重新擺了一遍。聚靈陣的角度比之前調了大概兩度，他俯身調整的時候肩膀的線條還是繃著的，跟平時那種鬆垮垮的姿勢不太一樣。他的手指捏著書脊的邊緣把每一本書的角度都調到同一個位置，然後退後半步看了一遍整體，確認無誤之後才回到椅子上坐下。西本書在他桌面上形成了一個新的角度關係，中間圍出來的空三角比之前大了一些，硬幣放進去的位置也更靠中心了。
我坐在對面看了他一會兒，他調整完之後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檯燈的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眼瞼下面有一道極淡的暗影，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來。那道暗影在燈光下呈現出淺淺的灰青色，像是連續幾天睡眠不足之後留下的印記，薄薄地敷在眼底的皮膚下面。
“你再看我，我就讓你把明天的路線畫三遍。”
我收回目光低頭看手機。螢幕亮著，微信介面上沈清辭發了一條訊息過來：“明天的計劃。我做什麼？”我回了一句：“留到行動前再說。先睡。”她回了一個“好”字，然後頭像變灰了。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躺下來閉了一會兒眼睛。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細長的暖痕，安靜地亮著。我在那道光的注視下慢慢沉進睡意裡，上鋪傳來陸塵躺下的聲音，床板輕輕響了一下，然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夜風吹著窗戶發出極輕微的嗡鳴聲，像一個很低頻的旋律持續了整個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