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在天台上做最後一次準備的時候，陸塵忽然問我一個問題。
“你對明天這件事怎麼想的？”
我們倆坐在石圈邊緣，我手裡攥著一枚從地面撿的小石子。它的表面被我的掌心捂得溫熱，邊緣的稜角被手指摩挲得光滑了一些，原本尖銳的斷面變得圓潤。晚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冬天越來越近的那種乾冷，空氣裡有一種乾淨而鋒利的氣息，吹在裸露的皮膚上像是有一層薄薄的冰在慢慢結成，又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冷季節的門。
“你引敵的目的是什麼？不是為了跑，是為了讓他們往南側繞。”陸塵接著說，“那你在跑的時候會想什麼？”
我想了幾秒。“想著別被追上。”
“不夠。”陸塵說，“你跑的時候要想”他們會追上我“的後面一步——等他們追到南側的時候踩到陣基上，那一步才是跑的目的。跑本身只是手段，你要同時想手段和目的。如果只想著跑，你就是在移動。如果同時想著他們踩到東西，你就是在佈置。”
他把石子從我手裡拿過去，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他在那枚石子的表面用指甲劃了一道痕跡——一條首線末端分叉成三個方向，跟北門牆上的標記結構相似但更簡單，沒有圓的包圍圈，只有三條從同一個點出發的線條。“你要同時想兩件事：你在跑，和他們在追你跑的那條路上踩到東西。兩件事在同一時間運轉，不能分開想，不能先想完一件再想另一件。”
“那就是分心？”
“不是分心。”陸塵說，“是兩件事疊在一起。你心裡有它們同時存在的位置。道心的運作方式就是這樣——它不排斥兩個信念同時成立。普通人的思維是一條線，一次只能走一個方向。道心的思維是一張網，同時承載多個節點。節點之間可以互相連線，也可以各自獨立運作。”
他把我手裡那枚石子拿過去，在它的表面用指甲劃了一道痕跡——一條首線末端分叉成三個方向，跟北門牆上的標記結構相似但更簡單，沒有圓的包圍圈，只有三條從同一個點出發的線條。“你把這兩件事放在同一個平面上同時執行，不需要把它們分先後順序來想。”
我看著他手裡那枚石子上的劃痕，他把它放回我手心裡的時候，石子表面的溫度比他手指的溫度低一些，像是剛才那段時間裡被他的手心捂熱的熱量己經散掉了。我把它攥在掌心裡，紋理硌著皮膚，輕微的刺痛感讓那個形狀印進了我的注意力裡，三條分叉的線條在石面上形成一個簡單的符號，像是路標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我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那個劃痕，然後抬頭看向他。
“那明天跑的時候，我想著跑，也想著他們踩到東西。”
“嗯。”陸塵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他的動作跟平時一樣慢，但他在站起來之後沒有立刻走開，而是在我面前多站了兩秒。那兩秒裡他的目光落在我攥著石子的那隻手上，然後移開了。“就行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天台鐵門的時候伸手推了一下。門被夜風頂住了，他用了點力才推開。我坐在石圈邊緣看著他的背影在門框裡閃了一下就消失了，樓梯間的腳步聲在鐵門合攏之後傳過來，由近到遠，越來越輕。風繼續從北邊吹過來，把我的手指吹得發涼。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石子，劃痕還在，三條線在月光下顯得比在暮色裡清晰一些，像是被夜光洗過之後露出了更深的底色。我把石子收進口袋裡，從石圈邊緣站起來，也跟著走下了天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