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當天上午,李一鳴又被人攔住了。
這次是在圖書館門口。我們仨上午都沒課,陸塵在宿舍看書,我去圖書館還書,李一鳴跟著說是去借本小說。他在圖書館門口被一個穿深灰夾克的人叫住了——據他後來描述,那人就站在臺階下面的自動售貨機旁邊,背靠著售貨機的側面,手裡沒拿手機也沒拿煙,就那麼站著。李一鳴從臺階上走下來的時候,那人往前邁了一步,正好擋在他和宿舍區之間的路線上。
“又是我,”李一鳴在食堂吃午飯的時候跟我們說,他端著餐盤坐到我們對面的時候,把盤子往桌上一擱,筷子和湯勺碰在一起發出輕響。他的語氣比上次稍微緊了一些,那種緊不是害怕,更像是被同一個事情找上兩次之後產生的警覺。“那個人問我”你們宿舍的人今天都在嗎“。我說了句”不知道“就趕緊走了。他站在那裡面朝著我說話,但我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時候他側身讓開了,沒有堵著路。”
“他長什麼樣?”我問。
“跟上次那個不太一樣,上次那個矮一些,偏瘦,頭髮是短寸。這次這個高一點,肩膀寬一些,也沒戴帽子。”李一鳴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飯粒,把幾粒粘在一起的米分開又聚攏,“他說”你們宿舍的人今天都在嗎“的時候眼睛一首看著我,視線沒有移開過。沒說別的。我跟他只說了”不知道“這三個字,然後就從旁邊繞開走了。我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售貨機旁邊,面朝著我走的方向,但沒跟上來。”
我看向陸塵。他正在喝湯,勺子停在嘴邊沒有動,但目光是看著李一鳴的。他聽完之後把湯喝了下去,放下勺子,勺子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瓷器的輕響。
“下次有人問你這個,就說”我不知道,我剛從外面回來“。”
“為啥?”
“因為如果你說”不知道“,對方會認為你在迴避。你回答了那個問題本身,只是給了否定答案,對方會從你的語氣、停頓和整體狀態去判斷你是否在迴避。”陸塵的聲音很平,“如果你說”我剛從外面回來“,你就是在陳述你的狀態,而不是在回答他的問題。你在告訴他你不在場,你沒有資訊可以給他。這是兩回事。”
李一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陸塵,然後他放下筷子。他把筷子並排放好擱在碗沿上,手指搭著筷子的一端。“你們兩個到底在瞞什麼?”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語速反而快了一些,像是那個問題在他心裡轉了好幾圈之後終於被推到了嘴邊,“我知道你們不想跟我說,但那個灰色夾克的人也問我了。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停了一下,重新措辭,“如果我不知道他們在問什麼,我萬一說錯了什麼怎麼辦?他們下次還問我怎麼辦?”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他碗裡的飯幾乎沒怎麼動,筷子擱在碗沿上,手指搭著筷子的一端,指腹壓著木質的表面微微用力,關節處泛白。他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是鬆鬆垮垮的隨意的,跟他打遊戲輸了之後罵人的表情、抽卡歪了之後嚎叫的表情都不一樣。他眉毛的弧度比平時平了一些,像是想壓下什麼東西不讓它翻起來。
“你什麼都不用說。”陸塵說,“只要你不確定的事,就不說。不回答不違法。你可以沉默,可以走開,可以看著他不說話。你現在不需要會應付他,你只需要不給他更多資訊。”
李一鳴看了他幾秒,然後低頭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他嚼了一會兒嚥下去,又喝了一口湯,然後把湯碗也放下了。“行。”他說。
那天回宿舍的路上李一鳴走在前面,我跟陸塵在後面幾步。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三個人的影子依次排在路面上,李一鳴的影子在最前面拖得最長,我的影子在中間,陸塵的影子在最後面。李一鳴低著頭走路,步伐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像是在走一條他熟悉但不常走的路,想快一點回到一個能關門的地方。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他停下來等了我們一下,側過頭來看我們的方向,陽光從他後面照過來把他的表情遮在逆光裡看不分明,但他聲音傳過來的時候跟平時一樣:“你們要是解決不了那兩個灰色夾克的人,記得說一聲。”他說完就轉身上樓了,腳步聲在樓道里越來越輕,最後融進了宿舍樓日常的嘈雜聲裡,像一滴水匯進了流動的水裡,再也分辨不出來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