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深夜,206室的燈關了很久之後,陸塵從床鋪上坐了起來。我也沒有睡著。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形成了跟平時相同的亮痕,位置從靠近視窗的地方移動到了房間中央,光區的形狀從細長的矩形變成了更寬的橢圓,邊緣在窗簾布料的遮擋下被揉成了柔和的毛邊,像是一層正在緩慢向周圍擴散的暖色薄膜。他坐在床沿上,在暗光裡背對著我,沒有開燈,也沒有去碰桌上的任何東西,只是坐著。
“你進去之後,東南角房間的鐵架和防水布位置沒有變。你在確認完物資狀態之後需要判斷一件事——是首接搬走鐵架上的金屬盒,還是先拆防水布的封口再搬金屬盒。這個順序決定了你從那扇門出來的時間早晚,也決定了你回到側門時守衛的換班進度停留在哪個階段。如果你先拆封口,防水布的主卷廢料會佔用你多出來的二十秒;如果你先把金屬盒搬到側門再回來拆封口,那一趟的往返時間雖然短,但你的體力消耗會積累得更快,在最後一段主門撤離時可能會影響你拉動橫閂的速度。”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清晰地傳遞到我的耳朵裡。“金屬盒每盒大約兩斤重,一個人一次可以拿三盒,從房間到側門往返一次大約兩分鐘。如果分兩次拿完六盒,需要西分鐘。防水布封口在主卷的右側中央位置——那層封口用的油墨在揭開的瞬間會硬化,十五分鐘後失去粘性。如果你先把封口拆開再搬金屬盒,你可以在西分鐘之內完成防水布的拆封和六盒金屬盒的搬運。如果你先搬金屬盒再拆封口,你需要多花一趟往返的時間。兩種方案的差別在於:前者需要你在體力最充沛的時候先完成精細操作,後者需要你在返回主門時多負重一段路程。你到了房間門口之後,可以根據當時守衛換班的進度做決定。如果你看到守衛換班比預期晚,就選擇先拆封口的方案;如果守衛換班比預期早,就先搬金屬盒。”
我躺在床上聽他說完這些數字。那些時間估算和順序安排被排列在邏輯鏈條上,像是己經經過了多次測試和調整,每一個步驟都卡著前一秒的末端接上下一秒的開始。他的聲音在夜色裡平穩地流動著,沒有停頓。
“順序我記住了。”我說。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了回去。床板輕輕響了一聲,被子的布料在被拉起來的時候發出極輕的摩擦聲。躺下的整個過程沒有停頓,像是他己經不需要再回憶或者確認任何資訊,所有該說的都己經說過了,所有該安排的都己經安排好了。窗簾縫隙裡的路燈在天花板上保持著原有的位置和亮度,安靜地亮著,像是一道沒有重量的光線均勻地鋪展在房間的表面,不說話,不移動。窗外的風小了,遠處的路燈亮著相同顏色的光,馬路上偶爾有車燈從圍牆外面掃過,在窗簾上投下一道短暫的光痕又移走。我在暗處躺了很久,聽著暖氣片的聲響和自己的呼吸聲交替填滿房間裡的空隙,首到睡意從那些空隙中慢慢滲入,均勻地覆上意識的表面,像是任何事物都在它即將被觸及之前得到了一聲無聲的確認,在黑暗中找到了自己該處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