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裡的路很難走，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和腐殖質，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走在海綿上。藤蔓從樹上垂下來，擋住去路；樹根凸出地面，絆住他的腳踝；荊棘在路邊瘋長，鉤住他的褲腿。他走了一刻鐘，才前進了不到一里。他停下來，擦了擦額頭的汗，正想休息一下，耳朵忽然捕捉到了異常的聲音——草叢在動，不是風吹的，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裡穿行，動作很輕，但樹葉被壓斷的脆響聲還是傳了過來。
“呼哧——呼哧——”
低沉而粗重的喘息聲，帶著一絲泥土的腥氣。李俊握緊紅心，四面天狐盾無聲無息地展開，懸浮在他身體周圍。他沒有動，他的靈氣感知在捕捉那個聲音的位置，像獵人追捕獵物一樣精準。右前方，大約二十步，潛伏著什麼。它的靈氣波動很厚重，像是泥土和岩石的氣息，在地面上緩緩震動，像是一塊會呼吸的石頭。
一隻灰色的巨狼從草叢裡躍出來。體型比普通的狼大了一倍，肩高到了李俊的腰部，獠牙外露，泛著黃白色的冷光，眼睛裡閃著幽綠色的光，瞳孔縮成了一條豎線。它的爪子上覆著一層岩石般的硬殼，是土屬性的巖狼。這種妖獸速度極快，防禦奇高，但攻擊方式相對單一——主要依靠撲咬和爪擊，不會施放法術。
巖狼低吼一聲，後腿一蹬，撲向李俊。它的速度快到李俊的眼睛差點跟不上，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帶著風聲襲來。他側身避開，紅心順勢划向它的腰腹。巖狼在空中扭轉身體，用爪子格擋——爪子和紅心相撞，“鐺”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李俊被震退了兩步，虎口發麻，握劍的手指差點鬆開。巖狼落地後，低吼一聲，再次撲來，這一次速度更快，帶起一陣風聲和泥土的腥氣。
天狐盾擋在身前，“砰”的一聲，狼爪拍在盾牌上，盾牌劇烈顫抖，出現了細微的裂紋。但李俊沒有退，他左手凝出天狐火劍，銀白色的火焰在掌心裡凝聚成一把細長的長劍，劍身流轉著熾熱的光。火劍刺向巖狼的腹部，巖狼感知到了危險，後退了一步，但火劍的速度比它快。劍尖沒入它的皮毛，銀白色的火焰從劍尖噴湧而出，像一條火蛇鑽進了它的體內。巖狼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身體劇烈顫抖，然後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它的腹部有一道焦黑的傷口，邊緣被燒成了炭黑色，沒有流血——高溫瞬間封閉了血管。
李俊收了火劍和盾牌，蹲下來，看著巖狼的屍體。這是他第一次獨自殺死一隻築基境的妖獸。以前打架，都是蘇淺雪在旁邊看著，隨時可以出手救他。這次不一樣，這次只有他自己。他撥出一口氣，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他把巖狼的爪子用紅心砍下來，用布條包好塞進揹包裡。蘇淺雪說過，妖獸身上的材料可以賣錢。他不能浪費。
森林深處，靈氣更濃郁了，妖獸也更多了。李俊走了一上午，遇到了兩隻妖獸——一隻築基境初期的巖狼，一隻築基境中期的鐵背熊。鐵背熊的皮毛像鐵片一樣堅硬，火劍刺上去只能燒焦表層，刺不穿它的防禦。它的體型有成年人那麼大，站起來比李俊高了一個頭，爪子鋒利如刀，能一爪拍碎石頭。李俊和它纏鬥了一刻鐘，繞著樹幹奔跑躲避它的攻擊，直到它體力下降才找到機會從側面刺入它的眼睛，一劍刺穿眼眶。鐵背熊倒下去的時候，地面震了一下，像是有人往地上扔了一塊巨石。
李俊坐在鐵背熊的屍體旁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靈氣消耗了大半，T恤溼透了貼在背上，手臂上還有一道被抓傷的痕跡，血珠在往下滴，傷口邊緣被爪子撕裂得參差不齊。他掏出丹藥，倒出一顆放進嘴裡。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胃部升起，沿著經脈擴散到四肢百骸。靈氣在快速恢復，手臂上的傷口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新生的皮膚泛著微光。
他靠在樹幹上，抬頭看著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的陽光。陽光在樹葉的間隙中閃爍，像無數金色的針在隨著風擺動。他有些恍惚——兩天前，他還在道觀裡，坐在桃樹根旁邊，和蘇淺雪一起看夕陽。那時候夕陽把整座道觀都染成了橘紅色，她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輕很慢。兩天後，他一個人在妖獸森林裡，渾身是傷，靠著樹幹休息。
他想她了。想她坐在桃樹根旁邊的樣子，銀白色的長髮在晚風中輕輕飄動。想她幫他整理衣領時指尖的涼意，觸感在他皮膚上停留了很久。想她在院門口踮起腳尖吻他時的觸感，那片冰涼的柔軟像是刻在了他的嘴唇上。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個吻的涼意好像還在，像一粒凍結的露珠。他笑了，笑得很累，但笑得很開心。
“三天。”他對自己說，“還剩一天半。”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繼續往前走。
下午的時候，李俊遇到了一隻築基境後期的妖獸——一頭獨角犀。它的體型比鐵背熊還大，皮厚得像鎧甲，頭頂有一根三尺長的獨角，在陽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李俊和它打了一刻鐘，天狐盾被撞碎了三面，火劍刺不穿它的皮，紅心也砍不動。他繞著它跑了好幾圈，靈氣消耗了大半，都快站不穩了。最後他想起蘇淺雪教他的靈氣追蹤——不是感知位置，是感知軌跡。他閉上眼睛，捕捉獨角犀的移動軌跡，在它衝刺的時候提前預判它的路線，從側面滑鏟過去，火劍從它腹部最軟的部位刺了進去。獨角犀發出一聲悲鳴，倒了下去。
李俊躺在獨角犀旁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衣服破了，手臂上有好幾道擦傷，後背被石頭硌出了一片青紫。但他活著。他看著天空，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被刺得微微眯起，但他沒有閉上。
傍晚的時候，天快黑了。李俊在溪邊找到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掏出乾糧和水，吃晚飯。幹餅很硬，但很頂餓。他啃了兩塊餅，喝了半竹筒水，然後盤腿坐在石頭上，閉著眼睛調息。森林裡的靈氣很濃郁，執行一周天的速度比道觀裡快了將近一倍。他運行了十二週天，靈氣恢復了七七八八。他睜開眼，看到溪水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像一條銀白色的帶子。
他靠在樹幹上，看著月亮。今天是農曆十六，月亮又圓又大，像一枚銀白色的硬幣掛在樹梢上。月光穿過樹冠的縫隙，在溪面上投下流動的光斑。他想起了蘇淺雪——她此刻應該也看著同一輪月亮。她坐在桃樹根旁邊，銀白色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傷應該又好了些，左臂已經能活動了吧。
“淺雪，”他在心裡說，“明天我就回去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靠著樹幹，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李俊繼續深入森林。他走了兩個時辰，遇到了一隻築基境中期的鐵翅鷹——它從天空俯衝下來，爪子像鐵鉤一樣，能抓碎石塊。李俊用天狐盾擋住了它的第一輪俯衝，然後用火劍斬斷了它的翅膀。鐵翅鷹摔在地上，掙扎了幾下，不動了。他用紅心剖開它的腹部，取出一顆鴿子蛋大小的妖丹，用布包好。蘇淺雪說過，妖丹是妖獸一身靈氣的結晶，能用來煉丹，也能用來輔助修煉。他以前只在蘇淺雪的描述中聽過妖丹的樣子，現在親手剖出了一顆，沉甸甸的，溫熱的，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燙。
李俊繼續往前走，路越來越難走，妖獸也越來越少。他注意到周圍的樹木開始變得稀疏，空氣裡的靈氣波動卻越來越強，帶著一股他不熟悉的、更加原始的氣息。他有些疑惑——妖獸變少了，是不是意味著前方有什麼更強大的東西，讓它們不敢靠近？他放慢了腳步，握緊紅心，四面天狐盾只開了一面，減少靈氣消耗。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股強大的靈氣波動從右前方的樹林中湧來。那靈氣厚重如山，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進食完畢。他停下腳步，凝神感知。靈氣波動很穩，不急不躁，像是獵物已經吃飽了，正在打盹。但那份量，是金丹境。
李俊的呼吸停了一拍。金丹境妖獸，比築基境後期強了不止一個檔次。他之前對付築基境後期的妖獸已經非常吃力了，金丹境的妖獸，他連一點把握都沒有。但他沒有退。他不知道醉道人讓他來妖獸森林做什麼，但既然來了，就不能空手回去。他要看看這隻金丹境妖獸是什麼東西。
他放輕腳步，撥開灌木叢，看到一個龐然大物蜷縮在一棵枯樹下。那是一隻渾身覆蓋著暗金色鱗片的巨蟒。它有成年人的大腿那麼粗，身長至少十米，盤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它的眼睛是暗紅色的，像兩團燃燒的火，在幽暗的林間明明滅滅。它的鱗片在從樹葉縫隙中漏下的陽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邊緣鋒利，像是鑲嵌在身上的無數把小刀。它的呼吸很慢，胸口的鱗片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是岩石在移動。它的修為是金丹境初期，遠超李俊的築基境初期巔峰。
李俊握緊紅心，手心全是汗。他想起蘇淺雪說過的話——“和妖獸戰鬥，是最純粹的修煉方式。每一場戰鬥都是生死考驗，每一次勝利都會讓你的修為更加穩固。”他現在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站在金丹境妖獸面前，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什麼修為提升，什麼戰鬥經驗，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活著走出這片森林。
巨蟒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它抬起頭，暗紅色的眼睛盯著他藏身的灌木叢，蛇信子吞吐了兩下，發出“嘶嘶”的聲響。空氣變得粘稠起來，李俊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巨蟒身上散發出來——那是金丹境的威壓，雖然不像蘇淺雪渡劫境的壓迫感那麼強，但對築基境修士來說，已經足夠讓人手腳發軟了。
李俊深吸一口氣，握緊紅心，四面天狐盾無聲無息地展開。盾牌在他身體周圍快速旋轉，形成一個銀白色的籠子。但他在心裡計算著——金丹境的攻擊力量，這兩面盾牌可能連一擊都扛不住。巨蟒的尾巴有樹幹那麼粗，掃過來能把人拍成肉餅。他必須在這之前擊敗它。
他先動。紅心刺向巨蟒的眼睛——那裡是它最脆弱的地方。天狐盾同時轉向側面，準備格擋它的尾巴攻擊。巨蟒的反應比李俊預想的快得多，它猛地甩動尾巴，抽在他的盾牌上。兩面盾牌碎了，李俊被震飛出去，撞在一棵松樹上，後背疼得像要裂開了，嘴裡全是血腥味，眼前的畫面都在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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