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使者離開後的第三天，訊息才開始真正在修行界蔓延。
不是訊息本身走得慢，是收到訊息的人需要時間確認。仙界正堂派出的使者空手返回，這在過去的百年裡幾乎沒有發生過。拘傳令簽發後未執行，目標沒有隨行，使者沒有出手，雙方沒有發生衝突。所有的異常加在一起，讓收到報告的人不得不反覆確認——派下去的人確實是正堂的使者，任務確實是對玄帝轉世進行拘傳，而他回來的時候確實是一個人，既沒有帶回目標，也沒有帶回目標的回應，甚至連一封書面答覆都沒有。
使者返回正堂後提交了一份簡短的口頭報告，報告的核心內容只有三句話：目標確認是玄帝轉世；目標明確拒絕隨行；目標身邊有九尾狐和散修聯盟的人。沒有戰鬥，沒有脅迫，沒有進一步交涉。報告被記錄在案，按流程歸檔，然後透過正堂的內部分發渠道流向了幾個需要知曉此事的部門。記錄存檔的文書翻開簿冊，提筆在頁面上記下了使者的名字、返回的時間、報告的核心內容，合上簿冊後將那幾頁紙放入了對應的檔案格內，鐵質的隔板在他鬆開手之後發出了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訊息從仙界正堂的檔案室流出，經過內部傳閱、抄錄摘要、口頭通報三道流程，最終以不同的形式傳遞到了人間。正堂的人間事務通報每七日送達一次，這次送達的時間提前了三天，信封比平時厚，封口用的不是普通火漆，是正堂專用的金紋封蠟——一種在高溫下不會軟化、只有在特定靈力作用下才會裂開的材料。信封在抵達崑崙仙宗的前一天經過了三個中轉站，每一箇中轉站都抄錄了內容摘要，摘要又透過不同的渠道流向不同的方向。第一站的人用銅版紙抄了三份，用油布包好放進了不同的鴿籠；第二站的人把摘要刻在了薄竹簡上，讓信使隨身攜帶；第三站的人則直接用靈力將內容烙印在了一枚鐵符上，鐵符表面呈現出均勻的溫熱感，然後被交給了等候在驛站外的一匹青騾。
等到正本送達崑崙仙宗掌門手中的時候，摘要已經在半個修行界的小範圍內流轉過了一遍，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後激起的波紋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每一圈都比前一圈更大，邊緣持續延展，覆蓋的區域正在穩步擴大。那些銅版紙、薄竹簡和鐵符上的內容在不同的人手中被反覆閱讀，然後又被重新封好，繼續向外傳遞。
崑崙仙宗的緊急會議是在收到正本的當天傍晚召開的。
山門大殿內點著十二盞長明燈。燈盞是銅鑄的，表面刻有細密的雲紋，內部裝填的是以獸脂和靈材混合製成的燈油，燃燒時火焰穩定，幾乎沒有晃動。燈焰呈偏白的光色，照亮了巨大的圓形議事桌。桌面由一整塊青石打磨而成，邊緣光滑，表面經過了多年的磨蝕，在燈光下呈現出一層暗沉的光澤。桌面上鋪著一張羊皮地圖，邊緣已經磨損發白，表面有幾道反覆摺疊留下的深痕。地圖上用細密的硃砂標記了道觀所在的山脈位置、周邊地形、已知防禦設施和人員配置，每一處標記都經過反覆核對，標註的日期橫跨了數月，最早的一處在右下角，已經褪成了淡粉色，最新的那一處在道觀東北側，硃砂還很鮮豔。
參與會議的有掌門清微真人、三位太上長老、以及負責人間事務的五位堂主。加上掌門，一共九個人。他們圍坐在青石桌旁，座位的間距均勻，從他們的位置來看，這是一次規格極高的議事。清微真人坐在主位，他的背後是正堂方向，殿門在他身後緊閉著，門縫裡透進來一線暮色，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橙色光條。他的面前放著那封信，封蠟已被拆開，金紋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亮光，封蠟碎成了幾小塊，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小心撬開的。他沒有把那封信拿起來，只是讓它在桌面上放著，像是在等所有人都看過了自己面前那份抄件之後再做進一步的回應。
“訊息已經確認了。”清微真人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在空曠的大殿裡都傳得很清楚。他語速適中，咬字清晰，沒有多餘的停頓，“玄帝轉世確實在人間，與九尾狐同居一處。正堂使者沒有拘傳成功，原因是目標身邊有九尾狐和散修聯盟的支援，且在拘傳過程中目標明確表達拒絕跟隨的意願。按照正堂的規矩，拘傳失敗後會進入觀察期，預計三個月內不會再次下界。也就是說，我們有一個為期三個月左右的空窗期。正堂在此期間不會派出第二批使者，不會在人間領域內主動展開針對玄帝轉世的行動。”
“三個月？”太上長老清虛子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垂著，目光落在桌面地圖的一處山脊線上，指尖在那條線路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正堂的人不會輕易放棄。他們只是在等，等我們消耗掉散修聯盟的兵力，等九尾狐的傷勢進一步拖垮她的恢復力，等更適合動手的時機出現。三個月是他們的緩衝期，不是我們的視窗期。如果我們在這三個月裡沒有拿到結果，三個月後正堂的人會帶著更強的陣容重新下界，到時候我們所有的工作都會白費。”
“緩衝期也好，視窗期也罷，對我們來說是一樣的。”堂主之一的周鶴沉聲說，他的聲音偏厚，像是常年參與外勤任務的人在長時間不開口之後重新開口時會帶出的那種沉啞質感，“九尾狐就在那裡，玄帝轉世就在那裡。如果我們不在正堂二次下界之前拿到九轉造化丹，等仙界的人先動了手，崑崙仙宗就什麼都剩不下了。他們一旦成功拘傳玄帝轉世，九尾狐失去最大的靠山，散修聯盟也會被迫撤出支援，到那時候我們再想靠近她，就要先突破仙界正堂的防線。”
另一位堂主李玄道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周鶴更輕，語速也慢一些，像是在每一個句子之間都留出了讓聽者思考的間隙：“拘傳失敗的正堂使者沒有動手，這說明正堂目前對玄帝轉世的態度是觀察為主，而非強制控制。如果我們在這三個月內主動對玄帝轉世動手，可能會觸發正堂的提前干預。”
“正堂不會大規模介入。”清微真人敲了敲桌面，手指落在青石邊緣一處已經被打磨光滑的位置上，“但他們會派人持續觀察，收集資訊。我們必須在他們的觀察報告完成之前拿到九轉造化丹。三個月的時間視窗，足夠了。但這三個月，不能是分散行動的三個月。我們需要集中所有能夠投入的力量，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對九尾狐的合圍，不給她任何反應或轉移的餘地。”
“合圍需要時間。”清虛子說，“道觀所在的位置三面環山，南面是唯一的開闊地帶。如果把兵力全部投在南面，他們會從北面山脊撤走。必須在合圍之前先封鎖北面的山脊和兩側的溪谷出口。”
“那就先封鎖北面。”清微真人說，“道觀的人不會察覺，因為北面山脊在冬天沒有路，他們不會認為那是可行的撤退方向。”
議事桌上沒有人提出反對。清微真人的目光從在座的人臉上依次掠過，然後落在了周鶴身上：“周堂主，北面的封鎖由你負責。選一隊人，從後山繞過去，不要靠近道觀，也不要留下痕跡。在山脊線以下的位置設立觀察點，記錄他們的動向，但不要採取任何行動。”
周鶴點頭：“三天內完成部署。”
“散修聯盟那邊呢？”李玄道問，“醉道人還在外圍，他的訊息比我們靈通。如果他知道我們在調兵，他會提前通知道觀。”
“散修聯盟的訊息我們已經切斷了。”清微真人的聲音沒有變化，“青峰山一戰之後，他們的人手已經不足了，外圍的聯絡路線被切斷了一半。醉道人現在正在收縮防線，沒有餘力擴大監視範圍。”
清虛子沉默了片刻：“九尾狐的傷恢復得怎麼樣了？”
“還不確定。”清微真人說，“訊息來源沒有提到她的傷勢狀態。但她上一次出現在公開場合是在青峰山外圍，當時她沒有出手。這說明她的傷勢仍然影響她的行動能力。”
“那就趁她還沒恢復之前動手。”清虛子說。
五天後，崑崙仙宗的行動部署已經在內部完成了第一輪安排——元嬰境長老帶隊，金丹境修士配合，以“對等接觸”的名義在道觀外圍建立持續觀察點。他們沒有直接進攻，而是像一層正在緩慢收緊的薄膜，貼著道觀的邊緣持續存在。一個觀察點撤走之後，另一個觀察點會在同一方向的不同距離處重新建立，位置每次都不完全重合，像是在故意調整搜尋的覆蓋角度。新的觀察點比舊的更靠後一些，角度偏移了兩度，覆蓋範圍也有所擴大。這種調整持續了好幾天，每一個觀察點的位置都在前一個的基礎上進行小幅度的變化，像是一種被反覆驗證後形成的固定流程。
與此同時，萬妖盟也收到了訊息。他們的資訊來源與崑崙仙宗不同——是一個混在散修中的妖族眼線。那個眼線在青峰山外圍的夜戰中親眼看到了五行混元訣的靈光，隨後靈鴿傳書、風信接力、符文同步，訊息以一種更零散、更多人介入的方式在妖族的聯絡網路中蔓延開來。妖族沒有統一的信使系統，資訊傳遞依靠的是不同種族、不同部族之間的口頭轉述和臨時標記，一個訊息從東傳到西往往要經過十幾雙手，因此資訊在傳遞過程中往往出現變形，但核心內容從未丟失過。
萬妖盟的議事大殿在一片山腹洞穴中。洞口隱蔽在瀑布後面，水聲持續不斷，在洞穴入口處形成了一層穩定的白色水簾，將洞內的光線和聲音與外界隔絕開來。洞穴內沒有燈火，巖壁上鑲嵌著天然磷石，光芒偏冷偏淡，把議事者的輪廓照得模糊不清。三大妖王圍坐成半圓，身後各自站著兩三名親信，各自的鱗片、羽毛和皮膚在磷光下泛著不同顏色的微光，像是三塊不同材質的礦石在同一處光源下被同時照亮。
“九尾狐還在人間。”說話的是蛟王，鱗片在磷光中泛著深青色的光，聲音低沉而勻速，像是正在朗讀一份已經推演過很多次的文件，每一個字的間隔都相等，像是敲擊同一塊鐵板，“她身邊多了個玄帝轉世。散修聯盟站在她那邊。醉道人的態度表明散修聯盟已經將玄帝轉世視為核心保護目標，這意味著如果我們要同時面對玄帝轉世和散修聯盟的合圍，代價會比預期高出許多。青峰山一戰我們已經見識到了散修聯盟的應援速度，如果這一次他們再次介入，戰場的主動權會從我們手中滑走。”
“玄帝轉世……”蛇王的聲音在洞穴中迴盪，光滑的鱗片在磷光中呈現出一層溼潤的光澤，像是剛從水中離開的石頭表面殘留的水膜，“他還沒有完全覺醒。如果能在他完全覺醒之前解決掉，就不會有玄帝歸來的顧慮。但如果他在我們動手之前完成覺醒，那這場仗就沒有贏的可能。覺醒意味著玄帝的力量和記憶會逐漸滲透到他的神識中，到那時他的作戰能力不會以金丹境的標準來衡量。”
“不解決，拉攏也行。”鷹王收攏翅膀，語氣平靜，羽毛在磷光中微微泛著銀灰色，頸部的羽毛微微豎起又落回原位，“重要的是，九轉造化丹還在九尾狐體內。只要丹藥還在她身上，她走到哪裡，哪裡就會成為戰場。如果她能自願交出丹藥，我們不需要打仗就能獲得我們想要的東西。散修聯盟的立場雖然明確，但他們的資源有限，不可能同時保護九尾狐和應對萬妖盟的全面進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