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在石桌旁邊坐了很久，久到夜色在他身側凝固成一層均勻的暗色，久到風在院牆上方的聲浪從持續的低頻變成了間歇的波動，又從間歇恢復為持續。蘇淺雪坐在他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盞沒有點燃的油燈，她的呼吸平穩而均勻，在夜色中沒有變化，沒有變淺，也沒有變深。她坐在那裡，沒有催促他回去睡覺，也沒有起身離開，只是讓自己的存在成為夜色中一個穩定的座標點。她的左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舒展著，指尖在石面上偶爾會極其輕微地移動一下，像是在用觸覺感知石面在夜間的溫度變化，確認溫度正在以緩慢的速率持續下降。
李俊在黑暗裡靜坐了很久。他把手從劍鞘上抬起來，懸在桌面上方，然後慢慢握緊又鬆開，像是在用觸覺模擬靈氣在路徑和盾面之間轉移時的通道寬度和曲線弧度。他閉上眼，在心裡把那條路徑走了一遍，從外層路徑出發，沿著盾面的接觸面移動，覆蓋在盾面外側，然後從盾面外側返回外層路徑，整個迴圈沒有斷點。那條路徑的弧線在他的腦海中連續向前延伸，沒有在轉折處出現中斷，沒有在連線處形成重疊。他感覺到指尖的血流正在恢復，先前因為長時間緊握劍柄而產生的壓力痕跡正在消退，指腹的觸感正在恢復到常規狀態，那種因持續施壓而產生的麻木感逐漸被正常的觸覺取代。
“你以前試過這種方法嗎？”李俊問。
“試過。不是用天狐盾，是用雪吟。把外層路徑的靈氣覆蓋在劍身上，讓劍刃在接觸到對方兵器的時候多一層緩衝。效果是接觸時的振動感明顯降低了，劍身受力後的回彈幅度也縮小了，收劍的時間也會跟著縮短。原理是一樣的。”蘇淺雪把手從桌面上抬起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手指併攏，沿著一條弧線向前延伸，然後在到達最遠點時停頓了片刻，再平穩地收回。“覆蓋的關鍵在於讓靈氣在附著之後仍然保持流動，不能讓它在盾面外側停住不動。停住不動會變成一層死殼，衝擊到達的時候會整片碎裂。流動的覆蓋可以在受到衝擊時沿著受力方向移位，把衝擊力分散到更大的面積上。”
“那要讓它在覆蓋狀態下保持多快的流動速度？”
“比外層路徑的正常流速慢一些，大約三分之二的速度。太快會影響覆蓋的厚度，太慢會趨向於靜止。三分之二的速度可以讓它在附著的同時保持流動，在受到衝擊時沿受力方向移動，把衝擊力分散到更大的面積上。”
李俊沒有說話。他在心裡調整了那條路徑的速度，讓覆蓋在盾面外側的流速降到了比外層路徑慢三分之一的節奏，然後沿著路徑的弧線重新走了一遍。“天快亮了。”蘇淺雪說，“你去睡一會兒。天亮之後你再試。你現在只是讓靈氣在路徑和盾面之間平移，實際上還沒有在盾面展開的時候同步完成覆蓋。”她說完站起來，轉身走回偏殿，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輕微的木材摩擦聲。李俊坐在石桌旁邊，感覺到夜風正在從他身側流過，把他外套表面的餘溫緩慢地帶走。他坐在那裡，在心裡又把那條路徑走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回偏殿，在床沿上坐下來，靠著牆壁，閉上眼睛。他沒有躺下，只是靠著牆壁坐著，讓身體處於一種半放鬆的狀態。他感覺到外層路徑的靈氣正在體內平穩地執行著，保持著常速。
天亮之後，他推開偏殿的門走出去的時候，晨光已經越過鬆林頂端，在院子裡鋪開了一層偏冷的亮白色。地面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涼意，青石板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水珠在晨光中泛著均勻的微光，顏色比干燥時更深。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沒有握住紅心，只是站在那裡，把靈氣從丹田引出，沿著外層路徑運行了一圈，讓靈氣在路徑中完整地走完一圈，穩定流速，然後在天狐盾的凝聚位置停下。天狐盾在他身前展開，銀白色的光芒在晨光中亮起，邊緣清晰。外層路徑的靈氣在他的控制下從路徑的外側分出一股細流，沿著盾面的邊緣移動，覆蓋在盾面的外側表面。
他能感覺到那層覆蓋正在穩定地附著在盾面上，流速保持著三分之二的節奏，沒有因為覆蓋而出現中斷，也沒有因為附著而趨向靜止。那層覆蓋的顏色和盾面本體之間有極細微的差異，像是一層更亮的銀白色光澤正在與盾面原有的光層緩慢融合，邊緣正在貼合。盾面的銀白色光芒在覆蓋形成之後略微變亮了一些，邊緣的靈光多了一層極薄的銀色外層，像是一層新的介面正在與盾面原有表面逐漸貼合成一體，沒有因為兩股靈氣的接觸而產生排斥或摩擦。他維持了大約十息，然後收回靈氣，讓覆蓋從盾面外側緩慢脫離，沿著附著時的路徑反向流回外層路徑，再讓盾面消散。他收功之後站在原地，感覺到那層覆蓋在脫離時沒有消耗多餘的靈氣，也沒有出現靈氣在停留後無法歸位的滯澀感。
“成功了？”蘇淺雪的聲音從偏殿門口傳來。
“成功了。覆蓋沒有中斷，脫離的時候也沒有消耗多餘的靈氣。”
“再試一次。這一次讓覆蓋維持更長的時間，觀察它在持續附著狀態下會不會因為時間延長而發生密度變化，流速有沒有出現自動下降。”
李俊重新執行外層路徑，把靈氣分流到盾面外側，讓覆蓋保持附著。他維持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感覺到那層覆蓋在持續附著過程中流速始終維持在三分之二的速度，沒有出現因為時間延長而自動減慢或增快的跡象，覆蓋的密度也在整個過程中保持一致。他收了功，走回石桌旁邊坐下，晨光正在從桌面邊緣向中心移動，光線照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把那層被夜風浸透後仍然偏涼的皮膚緩慢地加熱，那層涼意正在隨著光線的持續照射逐漸消退。
蘇淺雪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自然舒展著，沒有因為持續執行靈氣而出現顫抖，也沒有因為多次嘗試而出現疲勞。她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一下：“你試了幾次？”
“從天亮到現在，試了五次。前兩次覆蓋速度太快，覆蓋層沒有均勻附著在盾面上，有一側出現了一段間斷。第三次流速調到了三分之二，覆蓋完整了，但維持的時間不夠長，大約十息左右就開始出現密度下降。第四次維持到了一刻鐘，沒有出現密度變化。第五次維持了將近半個時辰，覆蓋的狀態沒有變化。”
“第五次的半個時辰，是你主動收的，還是它自己散的？”
“主動收的。”
“那就是已經能穩定維持了。”蘇淺雪把目光從他手上移開，落在院牆東北角的方向，“白天他不會來。你可以繼續練習，把覆蓋的展開速度和脫離速度都壓縮到更短的時間內。”
李俊沒有說話。他在石桌旁邊坐了一整個上午，在院子裡反覆執行外層路徑的覆蓋，讓靈氣在盾面外側附著、保持、脫離、再附著，重複了十幾次，直到覆蓋的附著時間從一刻鐘延長到將近半個時辰。他注意到每一次重複之後，覆蓋的展開速度都在逐步縮短，從最初的三息縮短到不足兩息，然後在最後一次重複中壓縮到了不到一息，幾乎與盾面的展開同時完成。
林婉兒從廚房裡走出來，在石桌旁邊站了一下，沒有坐下。她看到蘇淺雪的左手正平放在桌面上，她站的位置剛好能看到那層晨光在她的手背上留下的弧光，她看了一小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退回廚房門檻以內。她穿過門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行走的幅度來填補一段持續觀察後的停頓。
下午，李俊在院子裡練劍，在揮劍的同時展開天狐盾，讓外層路徑的靈氣覆蓋在盾面外側。他的動作比之前更快了一些，盾面的展開和靈氣的覆蓋幾乎在同一個動作中完成，覆蓋在盾面形成的同時就已經穩定附著，沒有因為揮劍的動作而產生延遲。他收劍之後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節奏比之前更快，外層路徑的靈氣在結合劍術使用時的消耗比單次釋放更大，在保持劍術動作連貫的前提下維持覆蓋狀態時，需要更大的支撐力度，但經脈承受得住。他能感覺到靈氣在覆蓋和劍術同時進行時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透過路徑，但路徑的寬度沒有因為流速加快而出現需要額外調整的變形。
傍晚，太陽重新落到樹冠水平線以下。光線再次變成偏暗的橘紅色，在院牆和地面之間拉出那道每日重複的深色影子，從牆根延伸到院子中央，在石桌的桌腿處折彎，繼續向偏殿的方向推進，在臺階前停住。秦朗從院門走進來，和昨天一樣在石桌旁邊的臺階上蹲下，把短刀橫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院門方向。他蹲下之後說了一句話：“標記物還在。壓痕也還在，沒有新的人碰過。幹河道方向的枯葉層也保持完整，沒有被人踩過的痕跡。”他蹲在那裡沒有再開口，他的呼吸比白天淺了一些。
夜色從松林的邊緣擴散，覆蓋了院牆、地面、外牆和那些持續存在的位置。風在夜色完全覆蓋地面之後重新開始吹動，從松林方向持續地穿過院牆上方。李俊站在院子中央，感知覆蓋著院牆東北角的方向，讓那層感知保持著與白天同樣的均勻狀態。
他聽到院牆東北角外側傳來的聲響。不是指節敲擊牆面的聲響，是一種更輕的、像是有人正在沿著牆根移動的聲音，鞋底邊緣的厚度緩慢地摩過碎石和泥土交界處的細響。那道細響沿著牆根繞了半圈，在牆角處停頓了一下。那道人影從牆根處升起，翻上了牆頭，在牆頭停留的時間比前一次更長。他在牆頭停了兩息，然後落到了牆內側地面上。落地後沒有保持半蹲姿態，直接站直了，向院子中央走了幾步，在距離李俊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了下來，面朝著他的方向。
“你試過覆蓋了。”他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
“試過了。”
“效果怎麼樣？”
“覆蓋之後盾面邊緣多了一層，附著的時間能維持到半個時辰以上。展開速度約一息左右，脫離後靈氣能返回外層路徑，覆蓋和劍術同步進行也沒有出現路徑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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