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妖大陣啟動的瞬間，整座崑崙主峰的地面都在震動。
那不是地震，是陣紋被啟用時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共振。那些刻在寒玉地面上的上古符文正在逐一亮起，先從陣眼處的誅妖碑開始，然後沿著陣紋的走向向四周擴散，像是有一層正在燃燒的赤紅脈絡正在緩慢地向整座廣場延伸，每一道陣紋亮起的時候都會把周圍空氣的溫度壓低一截。李俊感覺到腳下的寒玉正在變冷，那股冷意透過鞋底向上蔓延，沿著腳踝、小腿、膝蓋，在腰際處停住了。他把靈氣沉入腳底，在自己和地面之間形成一層薄薄的靈光隔離層，隔絕了那股正在從地底向上滲透的寒氣。
醉道人站在他身側，把他那捲泛黃的卷宗收回了袖中。他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就站在原地，抬頭看著高臺上那道正在被赤紅光芒籠罩的背影：“玄機子，你啟動的這座陣，是用青丘一族的血畫的陣基。你當年屠完青丘之後，把那些血封進了崑崙的地基裡，用陣紋覆蓋，讓它們持續給這座陣供能。你鎮壓的不是妖邪，是你自己的罪證。”
高臺之上沒有回答。回答的是大陣。
誅妖碑頂端那道赤紅色的光芒開始匯聚，在碑頂形成一個不斷旋轉的靈力旋渦。周圍的空氣被吸進那道旋渦裡，再以更快的速度被壓縮成一道正在凝聚的赤紅光柱。那道光的溫度極高，邊緣處的空氣正在扭曲變形，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熱浪正在從碑頂向外擴散。李俊感覺到那道光柱的方向正在鎖定蘇淺雪的位置——不是他，不是醉道人，是蘇淺雪。這道陣是為她準備的。
“淺雪——”他往她身邊移動了一步。
蘇淺雪沒有動，她站在那棵老槐樹被砍斷後留下的舊痕延伸的方向上，九條虛幻狐尾在她身後緩緩展開，那層聖潔的青光正在從她身體表面向外擴散，在她身前形成一面半透明的青色屏障。她的聲音很輕，也很穩：“它的鎖定機制是血脈追蹤。它的鎖定目標是九尾狐的血脈，不是我的靈氣波動。”她說到“血脈”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沒有憤怒，她的語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那道光柱已經凝聚到了最大強度，正在從誅妖碑頂向下釋放，像是一條正在從高空中俯衝下來的赤紅瀑布，直直地壓向她所在的方位。
蘇淺雪沒有後退。
那面青色屏障在她的控制下開始向兩側擴充套件，從半透明變成接近實體，邊緣和地面接觸的位置發出持續的低頻共振。光柱撞上屏障的那一瞬間，整座廣場的地面劇烈震動了一下。赤紅色的光芒在屏障表面炸開，像是有無數細小的碎片正在那層青色表面上持續爆裂。李俊看到蘇淺雪的腳在那一瞬間向後滑了半寸，她的鞋底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偏暗的痕跡，但她沒有退，屏障也沒有碎。
醉道人袖中的卷宗邊緣正在泛出偏暗的暖色光。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向高臺的方向：“你的陣，困不住她了。”
高臺之上沒有回答。但下一道命令已經下達了。那五個站在陣眼邊緣的長老同時抬起手，將各自的靈力注入陣基。靈力的流速瞬間加快，大陣的功率正在被推高。李俊的感知捕捉到了那五個長老的位置和靈力的執行路徑，他側過頭看了王大壯一眼——王大壯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側過身，鐵斧在手中轉了半圈，斧刃朝外，聲線壓得很穩：“西北角那個，你對付得了嗎？”李俊沒有說話，他向前踏出一步，混元靈光在他周身亮起，金色的光芒在空氣中鋪展開來。那道赤紅光柱在被推高之後持續衝擊蘇淺雪的屏障，屏障表面正在出現細密的裂紋。李俊的劍沒有出鞘，他正在跨過那道裂紋擴散的邊界。
看臺上有人站了起來。那些坐著的修士中有人側過頭，正在看向站在陣基邊緣的長老動作的方向，又有人回頭看了一眼高臺的方向，正在低聲說著什麼，話語被風聲模糊了大半。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層持續的低頻背景音，貼著地面向四周擴散。李俊握劍的手沒有動。他正在把五行混元訣第三層從內層路徑推到外層，金色靈光從刺眼變得厚重，像是正在把光本身壓成某種更密的東西，沿著他的手臂向下延伸，在劍鞘邊緣形成一道極細的亮線，然後停住了。
看臺第二排，有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個穿著深灰色道袍的中年修士，在整排人都在等一句話的時候，先往旁邊跨了半步，肩膀偏了一線，像是有話堵在喉間卻始終沒有問出口。他沒有說話，但他的位置變了一線。這一線沒有引起多數人的注意，但足以讓周圍幾個人的目光短暫地移向他，然後再移回高臺。這一線位置的偏移，正在被更多人注意到。
高臺之上，玄機子垂眸俯瞰，感受到了看臺第二排那股不穩定的風向正在緩慢地擴散。他抬手，掌心下壓，陣眼的運轉更加劇烈。他正在把所有力量集中在蘇淺雪一個人身上。他想要在她倒下之前，把整件事蓋棺定論。
李俊手中的劍拔了出來。金色靈光沿著劍身蔓延到劍尖，他把第三層的靈光鋪滿劍身，出鞘後的第一劍，是朝陣基的方向去的——他在接近西北角陣基的進路上橫過劍身，劍勢壓住了一整條進路。那道赤紅光柱在屏障表面的裂紋正在擴散。蘇淺雪的腳又向後滑了一寸。但她仍然沒有退，那層青光正在重新凝聚，邊緣處再次收攏成完整的屏障輪廓。
她站穩的時候，光柱驟然減慢了擴散的節奏。在他身後，那道赤紅光柱的波紋邊緣正在急劇收縮——屏障表面那層重新凝聚的青光正在比之前更快地向著裂紋的方向重新填滿。李俊聽到她吸氣的聲響，又聽到她呼氣的聲響，她在重新調整呼吸和靈力之間的節奏配合。她沒有倒下，而那道赤紅光柱正在被她的屏障壓回去。
看臺上站起來的人又多了一個。接著是第三個。沒有人說話，但那些沉默本身，正在變成一種比吶喊更震耳的東西。玄機子的那隻手掌仍然懸在半空中，他還沒有把它放下來。那道赤紅光柱正在肉眼可見地變細，像是正在被屏障本身緩慢地壓碎。
風從主峰東側吹過來。李俊的劍尖微微抬起，劍身上的金色靈光正在與屏障邊緣的青光交織，在兩種顏色的交界處形成一層正在緩慢旋轉的過渡帶。他把劍尖對準了陣眼方向。他在等待那道赤紅色光柱徹底熄滅的那一刻。
那一刻還沒有到，但它正在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