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來的那天晚上，道觀裡的人都沒有早睡。散修聯盟的訊息已經發布，崑崙那邊的陣腳正在瓦解。暮色正在從院牆上方沉下來的時候，李俊聽到山路方向傳來腳步聲——不是秦朗的腳步聲，也不是趙山的腳步聲，是另一個人正在沿著山路向上走，步伐不快，每一步之間的間距均勻。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內側，拉開木閂。門外站著一個人，深灰色短外套，腰間沒有掛任何標誌性的令牌或信物，氣息很淡，像是常年在外行走的人已經習慣了把自己的存在感壓低到不被注意的程度。他站在門檻外側，沒有跨進來，開口說了一句話：“散修聯盟的訊息已經發布了。崑崙那邊已經收到了，玄機子的位置正在快速瓦解。”他停了一下，“秦嵐讓我告訴你們，等塵埃落定，再下山。現在山下的路還不完全安全，各方反應還需要時間才能平息，玄機子餘黨的動作仍然存在，等到整件事情完全穩定下來再動身。”
李俊站在院門內側，夜色正在從他身後漫過來，覆蓋了門檻外側的臺階。那人的輪廓在暮色中幾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道偏暗的邊緣線。那人說完之後沒有多留，轉身沿著山路走了回去，腳步聲在夜色中逐漸變遠，在拐角處被松林邊緣的風聲蓋住，然後消失了。李俊把門重新合攏，在門內側站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回院子裡，在石桌旁邊坐下。他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感覺到夜風正在把他外套表面的餘溫緩慢地帶走。
蘇淺雪從偏殿裡走了出來，她沒有問那個人是誰，在李俊旁邊坐下，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他旁邊大約一掌寬的位置停住了：“他已經確認訊息已經發布了，崑崙那邊的反應已經開始擴散了。玄機子的根基正在被逐層剝離。”
李俊側過頭：“你聽到了？”
“聽到了。”蘇淺雪說，“從他說第一句話開始。我從偏殿窗戶裡看到了那道輪廓出現在山路拐角的時候，就已經站在門框內側了。”
李俊低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他說，等塵埃落定再下山。現在下山的路還不完全安全。”
蘇淺雪沒有接話，夜風從她身後吹過來，把她垂在肩側的銀白色髮尾向前掀動了一下，她伸手把髮尾攏到耳後。她的手指從髮尾放下之後，沒有立刻收回去，在肩側停了一下，然後落回桌面上：“訊息已經發出去了，秦嵐讓人來傳話，是說路還不太平。玄機子瓦解之後會有一段混亂期，各方反應需要時間才能平息。等風頭過去再動，才是更穩妥的選擇。”
李俊坐在石桌旁邊，感覺到夜風正在把他外套表面的餘溫帶走。院子裡的暗色正在從他腳邊向院牆方向延伸，在石桌的桌腿處繞行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移動，像是正在用持續的覆蓋來完成從白天到夜晚的過渡。他感覺到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背正在從微溫變成偏涼，那層涼意沿著他的指縫向前延伸，在指尖處停住了，像是正在用持續的溫度變化來標記時間正在從傍晚過渡到入夜。
林婉兒從廚房門口走出來的時候，她沒有走到石桌旁邊，站在門檻內側，側過頭看著院子裡的方向：“那今晚還要等嗎？”
“不等了。”蘇淺雪說，“訊息已經發布了，剩下的就是等風把訊息吹到該去的地方。今晚不需要再有人守夜。”
林婉兒在門檻內側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廚房，她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了幾步，然後被灶臺方向傳來的聲響蓋住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段時間。風持續地吹過院牆上方，穿過桃樹根旁邊那塊舊布的邊緣，沿著青石板的方向向院子深處推進。夜色正在變深，院牆的輪廓正在從清晰變成模糊，在星光下呈現出斷續的線條。李俊坐在石桌旁邊沒有動，蘇淺雪也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夜風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中穿過，持續而緩慢地流動。
王大壯從柴堆旁邊站了起來，他走到石桌旁邊站定，目光落在李俊和蘇淺雪之間那道空隙上，開口說：“那我去睡了。”他說完沒有等回應，轉身走回偏殿，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了幾步，然後被門合攏的聲音蓋住了。
小柔從臺階上站起來，也走回了偏殿。她的腳步聲比王大壯更輕一些，在門框內側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桃樹根旁邊那塊石頭的方向，那道舊布的邊緣在夜色中已經看不清了，然後她轉身走進了偏殿，門在她身後合攏。
夜色已經徹底覆蓋了院子。李俊感覺到蘇淺雪從石桌旁邊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正在用起身來完成一段不需要被語言確認的過渡。他聽到她的腳步在青石板上響了幾步，然後在偏殿門口停住了。她開口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比白天更輕一些：“明天不用早起。”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短促的木質摩擦聲，然後停住了。李俊在石桌旁邊多坐了一會兒，夜風把他外套表面的餘溫帶走。他站起來，走回偏殿，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側過頭看著院子裡的方向——桃樹根的輪廓在夜色中已經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那裡。他收回目光，跨過門檻，關上了門。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道觀裡醒了。陽光從松林頂端漫過來的時候，青石板上的露水比前幾天薄了一些，像是一夜之間已經沒有那麼多需要蒸發的涼意了。李俊推開偏殿門走出去的時候，蘇淺雪已經站在桃樹根旁邊了。她在晨光中站著，沒有蹲下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根新芽在晨光中保持著穩定的姿態。舊布還蓋在木盒上，邊角被風吹開了，露出木盒漆面的邊緣，在晨光中泛著偏暗的暖色。
李俊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桃樹根，晨光把葉片的輪廓鍍了一層偏亮的暖色，邊緣的絨毛在光線中泛著一層細密的銀白色光，像是正在用持續的生長來回應陽光的照射。他側過頭，看到蘇淺雪垂在身側的那隻手的手指正在微微鬆開。她開口說：“不需要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