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記憶的濾鏡, 賽斯的臉就很正常, 乍一看甚至有幾分儒雅:“大概是諸神隕落的緣故吧,四方邪物沒有神祇鎮著, 所以不斷繁衍,聖殿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但……杯水車薪啊。”
賽斯嘆著, 手裡還拿著一根乾淨的腸管。蘭瑟這時候才發覺通著神血的腸管只有三根, 這會兒應該是賽斯在忽悠光輝之神加量不加價。
值得一提的是, 這一回他沒進入任何一方的視角,只作為旁觀者注視這一切。因此得以意外地發覺, 光輝之神看起來並不像他想的那樣好說話, 淡漠的眼神中甚至似乎摻雜著藏得很深的猜忌:“是嗎?”
賽斯這個繡花草包完全沒發覺光輝之神的懷疑, 點頭道:“我騙你圖什麼?”
——那能圖的可多了。
蘭瑟幾乎能從光輝之神淡金色的眼底讀出這麼一行字,但最終,祂也只是猶豫了一陣, 閉上薄而病白的眼皮:“知道了,東西放桌上吧。”
蘭瑟有些訝異地緊盯著光輝之神的神情,總覺得對方並不是信任賽斯, 所以答應,而是已經隱約意識到了不對, 但並不敢面對真相,於是選擇閉眼逃避。
換做以前的他來看這一幕, 多半會失望地譏嘲逃避是懦夫的行徑。
但不久前他才親自代入過光輝之神的視角,知曉於祂而言,這個世界是個什麼鬼樣子,能在幢幢鬼影中找到一個可信賴的人,無異於抓住救命稻草,讓祂怎麼接受揭開救命稻草的人皮,站在他身邊笑得和藹可親的同樣是一隻惡鬼?
這真相也太絕望了。
畫面忽轉,如同時光飛逝。
不知經歷了多少個白天黑夜,春夏秋冬,蘭瑟仍站在這間乍一看華麗,細看逼仄的小屋裡,變得更加虛弱的光輝之神斜靠在軟榻間,臉上帶著煩躁到厭惡的神情,聽那些蒼白手臂們絮叨老一套:
“……人總會犯錯,但那正是我們存在的意義!去引導身處迷茫的人,幫助他們度過難關——”
“這不可悲嗎?”光輝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不客氣到讓一直對祂有“逆來順受”印象的蘭瑟驚訝,“‘存在的意義就是引導迷茫的人’,怎麼,沒有這些人,神祇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我看你們也沒有在引導迷茫的人呢。”
手臂們一時閉嘴,沉默了下來,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又有點難過。
光輝和它們僵持半晌,最終還是單手捂了下臉,緩緩舒出一口氣,將碎髮捋至腦後,緩下聲:“我知道你們都已經死了,即使能留在我身邊,也沒有自己的意識,我不該這麼發火,就是心情不好……”
太正常了,蘭瑟想,如果換成是他天天面對賽斯,耳朵邊還有這麼一堆手臂唸叨要隱忍、要奉獻,他估計早就拿劍殺出去了,能發完火不過幾秒就剋制住情緒,緩和聲音掉過頭道歉,光輝還是心太軟,好欺負。
不過會發火,會逃避,蘭瑟感覺光輝之神在他心中的形象還是豐滿了一點,終於不再是之前那個懷璧其罪的受氣包了,就是可惜,即使如此,仍舊不得善終。
不得善終……這個念頭彷彿觸發了什麼開關,眼前的畫面驟變。
只是眨眼,便見房屋崩坍,泥沙俱下。
烈火“轟”地充滿了整個小屋,珠寶墜落融化間,賽斯驚怒中帶著後怕的跳腳低吼隔著火傳進來:“你想殺我?!你居然妄圖殺我!”
“我待你多好,怕你痛苦,特意開了歡飲之神死前釀的最後一桶珍藏,讓你醉過去少受痛苦,其他神可沒有這種待遇!你不識好意就算了,居然還想殺我?!”
夜色中,赤焰熊熊,恍若鬼影。賽斯叫變調了的聲音宛如惡鬼正撕破人皮,露出猙獰醜陋的真面。
惡鬼大叫著:“抓緊祂了!各地的儀式都已經開始,不能耽擱!”
月色下,無數虛白的手臂探伸而來。
是屬於祂親族的,本該幫祂的。
“你們——”祂好像本想說什麼。
絮語潮水般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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