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把紙條摺好塞進貼身的口袋,立正敬了個禮,馬靴在青磚地上磕出一聲脆響。
“明白,我帶衛隊最利索的幾個人走,連夜動身。”
凌晨兩點,三輛塗掉了車牌的德制輕型越野車關了車燈,藉著微弱的月光,從寧陵西郊的林子裡鑽了出來,發動機的聲音被厚重的消音器壓得極低,很快消失在漫天的塵土裡。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滬上,法租界的一棟石庫門宅子裡。
沈維庸坐在書房的陰影裡,面前是一杯己經涼透了的咖啡,表面浮著一層灰白的油脂。
窗外斜對角的弄堂口,兩個穿著土黃色軍服的鬼子哨兵正抱著三八大蓋打瞌睡,鋼盔在路燈下閃著慘白的光。
門口還橫著兩輛掛著膏藥旗的九西式軍用轎車,輪胎在青石板路上壓出的印子還沒幹透。
屋裡的空氣像漿糊一樣粘稠。
坐在沈維庸對面的是頭日軍上尉,橫山武雄,這人穿著剪裁得體的呢子軍裝,鼻樑上架著副細框眼鏡,顯得文質彬彬,
可腰間那把指揮刀的刀柄卻總是在蹭著椅子扶手,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沈先生,大日本帝國對於重建滬上的經濟秩序有著極大的誠意。”
橫山用一口生澀但語調生硬的中文說著,手指指了指桌上一份蓋著梅機關印章的聘書。
“現在的滬上,需要一個懂國際規則、又在華人金融界有聲望的人站出來。”
“只要您願意出任‘準備銀行’的高階顧問,大東亞省會保證您和家人的絕對安全,還有那筆您一首想動卻被凍結的海外信託,也會立刻解凍。”
沈維庸的指尖捏著菸斗,沒點火,只是用牙咬著菸嘴,肌肉在臉頰處繃得很緊。
“橫山上尉,滬上的金融不是一個顧問能救活的。
現在的市面上,法幣在貶值,中儲券又發不出去,棉紗、糧食的價格一天翻三倍。
這不是缺專家,是缺信譽。”
沈維庸把菸斗放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平緩,透著一股子老派金融人的推諉。
“我沈某人久病纏身,思維跟不上了。”
“況且金融協調需要多方坐下來談,我一個老朽,說的話沒人聽,做不了事的。”
橫山的視線在沈維庸臉上颳了一遍,又看了一眼牆角那個巨大的老式自鳴鐘。
“沈先生,時間不等人,帝國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橫山站起身,順手緊了緊腰帶,皮質裝具發出的勒緊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刺耳。
“您再考慮考慮,過兩天,我還會再來。”
“希望到時候,沈先生的‘病’能好一些。”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漸漸遠去,緊接著是院子裡軍用轎車發動時的轟鳴。
兩道強光掃過窗欞,隨之而來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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