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相遇,李奉伽就像棵巍峨青松,行事舉止總讓人很心安,許殊很不習慣這樣頹敗的正經人,他問,“匈奴人又來劫掠百姓,這次你沒救回那些孩子?”
“不是。”李奉伽搖頭。
好吧……不懂是什麼,看來打擊不小。人家不樂意說,許殊也不會安慰人,想起開業時客人送的茶葉,許殊只好去蒐羅出來,再去燒水煮茶。
噼噼乓乓的聲響攪亂李奉伽繁雜思緒,他抬頭看向忙碌煮茶的許殊,沒有想象中的不耐煩、也沒有嫌棄,安靜地在煮茶,最後化為玻璃杯中騰騰熱氣,放在自己眼前。
無聲的安慰,算是給予了這些時日來李奉伽僅得的溫暖。
“沒想到你還會煮茶……”他說。
許殊驕傲揚眉,“是吧,本少爺親自給你端的茶,就算喝不到,也聞聞吧,這是禮貌哦。”
霸道又不惹人討厭的命令,讓李奉伽探鼻聞了聞,說,“很香。”
其實他什麼也聞不到。
“那當然。”許殊微微昂首,又看他,“李奉伽,世界上各有各的難處。你看我,這麼優秀好看的人,還不是有小人嫉妒,成天造謠陷害我,你都不知道那些人罵人有多難聽。”
李奉伽忽然說,“我不是南朝人。”
許殊一時沒反應過來,“啊?那是哪國人?”
“哪國都不是。”李奉伽沒什麼表情,“我是楚家從沙漠裡拾來的匈奴遺孤。”
匈奴……許殊倒吸涼氣!這算什麼天龍八部劇情照進現實,許殊看著他渾身恐怖傷痕,皺眉道,“所以……你身上的傷不是敵人弄的,是南朝人打的?”
沉默便是回答。
許殊嘆口氣,一同坐到他身邊地上,“你恨他們嗎?”
李奉伽沉默搖頭。
瞧他慘兮兮模樣,許殊就來氣,“為什麼不恨?是你苦苦守城半年,要沒你,秭城老百姓胎都投十輪了。能和天下第一的高手過招,你武功肯定不差吧,搞成這副鬼樣子,不會是人家要殺你,你像個傻逼似的不斷手下留情吧。”
李奉伽看他鬧脾氣在替自己生氣,心態反倒平和下來,“百年來匈奴屢屢侵襲邊境,屠戮了他們太多親人,恨,理所應當。”
許殊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怒氣在,“是是是,你誰都能理解。那你自己呢?任憑城裡賤人調撥,奪了你將軍頭銜,被人弄個半死。”
李奉伽詫異轉頭看他,許殊豎起眉,“看我幹嘛?我又不是腦殘,不至於連這點事都想不通。”
他在那兀自發火,李奉伽只靜靜看著他,竟漸漸有了些許生氣,“你總是在假裝兇狠,其實撥開迷霧,你本性一直很善良。”
許殊不爽,反駁道:“瞎說!我就是壞人。”
“沒有壞人會說自己是壞人。”李奉伽頹力倚在牆壁,“我只是……有些累了,除暴安良、收復失地是我無上理想,可現在百姓卻告訴我,我就是匈奴人。心裡太過迷茫,這些年我殺了太多胡人,恍然發現,殺的竟是自己同類。”
“你長相與漢人沒什麼區別。”許殊疑惑,“這件事是誰說的?”
“楚家馬廄的家奴,曾是楚家軍營計程車兵。誰說的並不重要,軍心已經動搖、百姓也不信任,況且我身世本就成謎,與楚家收養的多數遺孤一樣,是自幼與翊書投緣,才多得幾分青眼相待。”
“所以你現在逃了?躲到了哪兒?危不危險?”
“城郊懸崖下的一處山洞,邊城遼闊巍峨,在這,天地蒼茫間似能窺得顏城邊角。”李奉伽眸底流光明滅,收斂著一腔惦念,血越流越多,疲憊、困頓到極致,他不再憂慮糧秣、不再苦惱敵襲,只想在死前見一見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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