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個周西傍晚，聞卿卿收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名字，地址字尾是一家律師事務所。她點開郵件，前幾行是格式化的開頭，大意是受某某人委託，希望約見她。她往下翻了翻，在郵件的後半部分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她靠在椅背上，把郵件又看了一遍，然後關掉頁面，在工位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光正在從白亮變成暖金色，她看著遠處的樓群在暮色中亮起零星的燈光，然後拿起手機，給那封郵件回覆了一個時間。
週六下午，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見到了那位律師。對方比她想象中年輕，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有帶公文包，只在桌上放了一個薄薄的資料夾。她點了一杯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週末下午的街道，偶爾有行人經過，陽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
律師把資料夾開啟，推了一張紙過來：“我受吳先生的委託，轉交一份書面說明。他說他本該早些聯絡您。”
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是她熟悉的，但和以前見過的那些筆記不同——這一次沒有塗改，沒有猶豫，每一行都寫到了紙的右邊盡頭。“你刪掉我的聯絡方式之後，我沒有再找過你，不是不想找你，是覺得當時不該用那件事來打擾你己經做出的選擇。”
“但有些話我還是應該說的。那個專案，我們家的確曾經有過機會。後來沒有走下去，不是因為你，也不是因為周敘白。是因為我們家的選擇出了問題。”
“我知道道歉不能改變己經發生的事，但應該讓你知道，那件事和你無關。”
她看完之後把紙摺好放回桌面。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下，把她面前那杯茶的光影拉長了一些。
“他還有什麼要說的嗎？”她問。
“沒有了。這份就是全部。”
她點了點頭。窗外的天己經有些偏西了，她坐在那裡把那張紙又展開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口袋裡。
走出咖啡館時，她站在臺階上停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落在肩上，是那種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的初夏。她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路，走到一條岔路口時停了下來，在一棵老槐樹下站了片刻。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螢幕上只映出遠處樓群的輪廓，在下午的光線裡顯得清晰而安靜。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家文具店門口停下來，透過玻璃窗看了一會兒裡面陳列的鋼筆，沒有進去，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住處，她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沒有壓平，也沒有折得更小，只是讓它保持著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樣子，擱在臺燈的光線裡。她坐在書桌前，伸出手用指腹沿著紙邊輕輕按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張紙不是剛才在某條街道上被風吹到腳邊、又會被另一陣風吹走的舊傳單。
傍晚，聞卿卿給周敘白打了一個電話。她坐在窗臺上，窗外的天空正在從淺藍過渡到灰紫，遠處樓群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電話接通後，她沒有問他現在在哪，也沒有寒暄，只是說：“今天下午，我收到一封郵件。一位律師代他轉交了一份書面說明。”
“他說什麼了？”
“他說那個專案和他們家的選擇有關，和我沒有關係。”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她能聽見他那邊的背景音，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背景裡細微地運轉著。
“那你聽了之後，有什麼感覺？”
“沒有特別強烈的感覺。但我覺得，那句話他應該說出來了。”
“那你會回覆他嗎？”
她想了想：“不會。但知道他己經說出來了，就夠了。”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她握著手機，感覺那句話落在桌面上之後，確實像一枚很早以前就該落地的石頭——它沒有砸出任何新的裂縫，只是填補了某一道舊痕的空隙，讓原本凹凸不平的表面變得平整了一些。
那周剩下的幾天，她沒有再主動提起那封郵件的事。工作照常推進，專案進入了下一階段的資料分析。週三午休的時候，她坐在茶水間的窗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水杯的影子拉長到桌角。她翻了幾頁書，又合上，抬眼看向窗外——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散步，步子不快，像是不趕時間。
她想起那張紙上的字跡，那些沒有猶豫也沒有保留的句子，像一扇很久以前她以為自己不會再有鑰匙的門——它沒有突然敞開，只是被人從內側輕輕推了推，留出一道剛夠光線透進來的縫隙。她坐在那裡把書放到一邊，沒有刻意回憶，也沒有刻意放下，只是讓那句話在自己的節奏裡自然沉澱，像一杯剛倒好的水，正在等所有的細小顆粒都沉降到杯底，露出上方清澈的那一層。
周敘白在週五傍晚問她週末有什麼安排。她想了想，說還沒有。他說那週六下午一起走走吧，她說好。
週六下午，他們沿著河堤走了一段路。五月末的河岸己經完全綠了，柳條垂到水面上，在微風中拂出細長的水紋。水鳥在岸邊踱著步，偶爾低頭啄一下水面，又抬起頭來，像在和自己的倒影交換一句無聲的對話。他們走到那座石橋附近時放慢了腳步，在橋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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