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霽三年前出了事故之後,他脾氣倔,不願舞團出錢養他閒差,自願退出舞團。對著舒承平那一聲“團長”倒是不能再叫了。
舒承平坐下後,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糾纏著。明明是他把人叫來的,他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沈清霽覺得這沉默太沈重,彎唇笑了起來,雲淡風輕,“師兄,又有新巡演?”
白天就在劇院,應該是為了彩排。
舒承平搖頭,嘆了口氣,“舊劇返場。沒有排出來新劇,舞團也不能停著不轉,畢竟演員那麼多,總要給他們找事做。”
沈清霽沒有接他這句,垂下眼笑意淡了些。
他早晨在家喝了咖啡,出門就點了杯橙汁。他端著玻璃杯放在唇邊,鮮榨的橙子應該清甜,卻被他嚐出苦味。
舒承平見他避而不提,握了下拳,不再迂迴。
“清霽,你想回來麼?”
沈清霽聽他這句,無奈又好笑,“我怎麼回來?”
他伸手拿起手邊的銀灰色手杖,在地上敲了兩下,示意他,“我的腿壞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舒承平趕忙解釋,“我當然……我當然記得。”
被人提到腿傷,沈清霽就像應激一樣全身裹上刺,非要扎得人向後退才停。但他話音落了,自己也覺得後悔。
“當年的事……”舒承平艱難著啟唇。
“是意外。我理解,我怪不了任何人。”沈清霽出聲打斷他,他垂著眼,把手杖放在手心裡輕輕摩挲。這三年,這根柺杖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厭惡極了,卻又離不開它。
“師兄,曼雲跟我提過,你想來找我。”沈清霽收斂起眼中低落的心緒,他抬眼看向舒承平。這人已經快四十歲了,容顏依舊清雋,但黑髮中夾雜著的銀絲已經明顯。
“但我想不到回來的理由。我是個瘸子,我回來幹什麼呢?”
“清霽,別這麼說!”舒承平像是被錐心一樣痛得整張臉都皺起來,他猛地搖頭,伸手緊抓住沈清霽的手掌,掙扎道,“我最清楚你跳的有多好,我也明白……我明白你有多遺憾!”
沈清霽被他抓住手無法逃脫,他看著舒承平雙目泛紅,睜大雙眼扼住他的目光。
“師弟,只要你還想跳,我們總能想到辦法。”
沈清霽回到公寓,進門之後發洩地將手中的手杖扔在牆邊,砸在牆面上發出一聲響。
外面天色不算明媚,窗外水面陰得發灰,但沈清霽仍然覺得光線太亮,他拖著腳步走過去按下按鍵,將全屋的窗簾都關上。
窗簾緊閉,沈清霽站在客廳,陷入黑洞一樣的漩渦中。他原地坐下,蜷縮在冰涼的大理石地磚上,像是雛鳥一樣用手臂環抱著自己。他的傷腿無力,支起腿時左搖右晃,他伸出手臂將那條破布條一樣的腿抱緊在懷裡,額頭垂下,抵在自己萎縮嶙峋的膝頭。
沈清霽眼眶憋得發痛,但卻倔強地緊咬牙關,不肯留下一滴淚來。
當時的腿傷那麼痛——他從升降臺上砸下來,落在下面凸起的鐵架上。這麼多年過去,沈清霽在黑暗中閉上眼睛,仍能幻聽到那時骨節斷裂的清脆聲響。
他摔下來只是一瞬,但隨後而至的是沒有邊際,沒有盡頭的劇痛。
一次次手術,覆健,他全身的重量一半壓在他的傷腿上,最開始的時候沈清霽痛得顫抖、掙扎,他起過最壞的念頭,卻憑著自己的鋼一樣的韌性生扛過來。醫生告訴他,“或許”依靠覆健能夠基本恢覆,沈清霽拼盡全力去賭這一個“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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