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說吧。”李隨出聲,“我當時離他最近。”
錢警官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開始。
李隨並沒有立即開口,而是頓了大概有半分鐘,方才開始說話。
他的聲音有些啞,語速較常人慢了一些,但表達地十分清楚。在一五一十地將自己能提供的一切資訊盡數說明之後,李隨又再縮回人群中。
錢警官司空見慣這種目睹意外者的精神創傷,見狀也沒再多安慰。在又對其他的幾個人進行了一些詢問之後,警方一眾人便結束了對於目擊者的尋訪調查,與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周陳安離開了這一片棚區。
工地在事故發生的第一時間就已經宣佈停工,問話既然結束,這幾個被留下來的工人們便先後準備下工回家。
李隨目送著那道藍色制服的身影遠去,在幾個相熟的工友再三喊了他的名字卻得不到應答,只好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後,才回過神來。
那個還未撤走的升降梯仍舊在那裡,鋼纜吊著在半空的鐵質方箱連同綠色手腳架的錯綜排布,像寄生在水泥大樓上的怪物,拿工人的汗水當養分,偶爾也吃人不吐骨頭。
他少見地沒有在與人說話時對上對方的眼睛,此刻天色將晚,暗色的藍矇住天幕,好像一切都能被遮蔽和吞沒殆盡。
“胡哥,你們先走。”
他仍舊仰著頭,夜色之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一會兒就回。”
周陳安忙得像個陀螺,在送走了警方之後便馬不停蹄地與趙豐往張勇剛遺體所在的醫院趕。
周長林在知曉工地發生意外事故之後極為重視,畢竟人命關天,電話裡囑咐周陳安在警察那邊的事結束之後立馬同他去醫院匯合。
時間來到晚上七點,急救中心聚集了一堆人,醫生同周長林周陳安等人一併候在蓋著白布的病床前,漫長的煎熬終於在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吼中宣佈判決。
那是一個身形瘦小的女人,臉上有明顯的皸裂和皺紋,顯然是皮膚不好好保養的緣故。她穿著水色的碎花衣褲,腳上的襪子都一正一反,爬也似的跌在醫院冰涼的地磚上,雙手死命地向前想要掀開那白布,臉上涕泗橫流,被護士一把架起才能勉強站立。
她在確認遺體後終於放聲大哭起來,周陳安於心不忍,將頭偏了偏不去看她。
他從未有過親人離世的體驗,身邊得到又失去之物少之又少,劣質電視劇的浮誇演技並不能使他共情,而此刻女人真槍實彈的眼淚卻如刀刃割在他的掌心。
一時間除去女人的哭聲眾人等別無他話,還是周長林率先開口,眼中滿是凝重。
“女士您好,是張勇剛的妻子吧?對於您丈夫的意外我們深表歉疚,後續賠償……”
沒等他說完,女人尖銳的嗓音便一下打斷了周長林的話。她抹了抹臉上的淚,右手一揮:“人都死了還要錢做什麼!你們把他的命賠給我啊!”
她又癱坐下去,嘴裡反覆念著死去丈夫的名字,無差別攻擊每一個想要將她扶起的人。但任誰也不能由著她這麼哭下去,幾個護士還是合夥將她扶到了一旁的座椅上。在女人稍微平覆了心情不再聲嘶力竭地哭喊之後,周長林才領著周陳安過去和她交涉賠償事宜。
趙豐已經在最快的時間內將一應明細整理了出來,在瞭解到張勇剛的妻子無業之後,周長林還在本來的基礎上多加了一些。
女人靜靜地聽著,眼睛空洞無光,淚已經是流乾了。
臨江區第一醫院負一層,此時室溫微冷,醫院裡特有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裡。有人如臨深淵慟哭不已,有人職責所在聊表同情,世間種種交錯成一把散落的籤筒,周陳安再三扣著食指上那塊已經通紅的皮膚,最終還是沒有忍住。
他在女人低聲的抽泣和父親平和的聲音中推開通向樓道的門,在四周漆黑的臺階上蹲坐下來,掩面長長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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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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