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縣縣衙坐落在城中心偏北的位置，門前一道粉牆灰瓦的照壁，照壁上貼著歷年來的告示和賦稅公示，每一份賦稅公示的首列都是吳家，有幾張己經被雨水洇得字跡模糊。
衙門口立著兩面舊石鼓，石鼓上的浮雕被歲月磨得只剩一圈模糊的輪廓。守門的兩個衙役正百無聊賴地靠著石鼓打哈欠，忽然看見街角拐過來三個人影，走在前頭的是個年輕男子，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走路帶風。落後半步的是個青布衣衫的年輕女子和帶刀侍衛。
衙役剛要上前攔人，陸時雍己經邁步上了臺階。硯川抬手亮出大理寺腰牌，烏木鎏金，在晨光裡泛著沉甸甸的光澤。
“大理寺辦案，叫孟守庸出來。”
縣衙後堂，孟守庸正對著張仵作新送來的驗屍格目補充記錄發愁。宋師爺昨日去客棧搜查的結果己經報上來了，客棧住客裡有兩個隨身帶刀的，一個短刀刀刃太寬，一個匕首是雙刃，都對不上死者身上的刺創。這條線索一斷，案情又回到了原點。他端起一碗熱茶潤了潤嗓子，在腦子裡盤算怎麼把鄭萬泉的案子拖上一段時日再找個替罪羊了結。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衙役小跑進來，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全：“大、大人，外頭來了個人，他……”
話音未落，門從外面被推開了。陸時雍跨進門檻，硯川緊隨其後，江南絮走在最後。
孟守庸抬頭看見來人，手裡的茶碗差點滑出去。他認得這幾張臉——昨日在歸鴻客棧問話時，那個自稱是大夫的姑娘，那個問三句只答三個字的年輕男人，還有那個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的侍衛。昨日他旁敲側擊問過幾人身份，卻一無所獲。
“你們怎麼進來的？客棧不是封了嗎……這……這是縣衙後堂，閒人不得擅入！”孟守庸站起來，強撐著知縣的威儀，卻被陸時雍的威嚴嚇到。
硯川拿出腰牌，舉在孟守庸眼前。腰牌是黑漆底，正面刻著“大理寺”三個篆字，背面是一隻展翅的鷹，鷹爪下擒著一條蛇。
“看清了嗎？大理寺少卿承淵王。”硯川收回腰牌。
孟守庸兩條腿一軟，跪在地上磕了個頭，烏紗帽滾到了桌子底下。他匍匐著去撿帽子，額頭差點磕到桌腿，身後的茶碗被衣袖帶倒，茶水順著桌沿流到他跪著的膝蓋上，他渾然不覺。
“下官不知王爺駕到，有失遠迎，罪該萬死，罪該萬死。”他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陸時雍走到桌後坐下，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案卷上。那份驗屍格目最上面一頁還是一片空白，“兇手”那一欄只寫了“待查”兩個字，墨跡己經乾涸。
“孟縣令這案子查了兩天，查出了什麼？”
“下官……下官正在全力追查。己經派人去崇陽府查鄭萬泉的背景，還搜查了客棧所有住客的行李……”孟守庸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那隨從的短刀和南姑娘的匕首都不是兇器。客棧搜不出兇器，兇手不在客棧裡。”陸時雍拿起那份案卷看了一眼，又擱回桌上，“有人證明案發當日吳文翰曾出現在客棧後院，你可曾查過他？”
“吳……吳家是洛河縣大戶，吳厚德是……”孟守庸的聲音越來越小。
“是你得罪不起的人。”陸時雍替他把後半句說了出來，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所以你不敢查。”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孟守庸跪在地上，聲音都變調了。
“你既不敢查，那就本王來查。”陸時雍冰冷的聲音出口，孟守庸被嚇得一哆嗦。
江南絮站在陸時雍身後，把鄭萬泉的手記遞給陸時雍，陸時雍翻開手記：“現有證據表明，鄭萬泉來洛河縣是為了調查吳文翰欺負他女兒鄭婉一事，而鄭萬泉被害當日吳文翰曾出現在客棧，此案和吳文翰有關。”
孟守庸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下官這就派人去吳宅拿人……”
他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驚羽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那人縮著肩膀，頭低得幾乎埋進胸口，兩隻手不停地搓著袖口。進門看見跪在地上的孟守庸和端坐在案後的陸時雍，腿一軟就往地上跪去。
“王爺，這就是鄭萬泉手記裡記的那個周姓下人——周江。重陽節那日跟著吳文翰去過翠屏山，知道那日發生的事。我找到他時他轉身就跑，說什麼都不知道，我嚇唬一通才老實。”
周江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磕了頭。
陸時雍讓他把九月初九在翠屏山看到的事說一遍。周江嚥了口唾沫，聲音發著抖，磕磕巴巴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九月初九重陽節，他跟著吳文翰去翠屏山。吳文翰和幾個富家子弟在山上喝酒，喝到午後撞見一個落單的年輕女子，便上前調戲。那女子被嚇得轉身便要跑，吳文翰卻來了興趣，對那女子動手動腳，女子害怕之下扇了吳文翰一耳光。吳文翰氣急之下把女子拖進了路邊的林子。幾個隨從守在外面，他聽見裡面傳來女子的哭喊聲和呼救聲，吳文翰的狐朋狗友還在外頭起鬨。後來有幾個衙役在山上巡邏，聽見呼救聲循聲過來，吳文翰才提著褲子從林子裡出來，帶著人跑了。周江說完這番話，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雙手撐著地磚，肩膀不停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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