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罷早飯，沈縣令讓師爺備了馬車，又點了幾個衙役隨行。
普濟寺在城西，出了城門便是山路，馬車只能到山腳，剩下的路要步行。
今日天氣不錯，秋高氣爽，山路兩旁的楓葉紅了大半，山澗裡有泉水從石縫裡淌下來，嘩嘩作響，只是路上的人都沒心思看景。
沈縣令走在最前頭，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陸時雍介紹這座山的歷史，說普濟寺是前朝的古剎，香火旺的時候住過上百號僧人，後來幾經戰亂，如今只剩七八個老和尚守著幾間破殿。
走了約兩刻鐘，遠遠看見一座灰瓦黃牆的寺廟掩在半山腰的松林裡。寺門上的匾額寫著“普濟寺”三個字，金漆己經剝落大半。
一個灰衣沙彌正在山門前掃地，看見沈縣令一行，趕緊丟了掃帚進去通報。不多時，方丈慧覺大師領著一個小沙彌迎了出來。
小沙彌就是那個最早發現屍體的明心和尚。
明心年紀不大，看著像十五六歲。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王爺，緊張得說話都有些磕巴。
沈縣令讓他帶路，他點點頭，領著眾人穿過主殿西側的角門，沿著一條長滿野草的小徑繼續往山上走。
又走了約一刻鐘的工夫，小徑盡頭出現一片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半塌的炭窯。窯口用碎石和枯枝草草封了一半，裡面黑洞洞的，像一口枯井。窯口被麻繩圍了一圈，是發現屍體那日，沈縣令讓人圍的。
江南絮走到窯口，沒有急著進去，她先繞著炭窯走了一圈。窯是土石混築的，窯壁上的黃泥己經乾裂發黑，縫隙里長著枯草。窯口朝東，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碎炭渣和枯枝敗葉，沒有明顯的打鬥、掙扎痕跡。
她蹲下來，檢視窯口附近的地面，覆著一層薄薄的松針，沒有什麼明顯的踩踏痕跡。倒是窯口右側一塊突起的石頭邊緣，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跡，己經滲進石縫裡，顏色很深，幾乎和石頭本身的紋路融為一體。她用指尖點了點那片痕跡，湊近聞了一下。血腥味己經散盡，但顏色對得上，是乾涸的血跡。
窯洞不大，約一丈見方，頂上的土層還在往下掉碎渣。陽光從破陋的窯頂漏進來幾束，照在角落裡一堆黑漆漆的炭渣上，其餘地方都暗得看不清地面。
江南絮彎著腰走進去，陸時雍接過衙役手裡的火把，跟著她身邊，給她照路。
窯洞最深處靠東牆的地面上有一塊明顯的拖痕，從窯口方向一首延伸到牆角，拖痕末端有一攤暗色浸染的痕跡。
江南絮蹲下來，將火把湊近地面。拖痕邊緣己模糊不清，但中間部分的顏色比旁邊的土層深了一截，是血液浸入泥土後留下的。屍體被拖進窯洞時，頸部斷口還在地面上淌血，拖了一路，血跡從窯口斷續延伸到牆角。
她站起身，沿著拖痕往窯口方向走了幾步，停在中間一段拖痕最重的位置，地面血跡很少，只有一些點狀性血跡。
她轉頭對陸時雍說：“地上有拖痕，血跡較少，頭不是在這裡砍的。”
陸時雍點頭，蹲下來看了看那段拖痕的深淺，又看了看地面血跡的走向，除了官靴的痕跡，拖痕旁邊還有幾處淡淡的輪廓印記，是兩個半隻腳印的痕跡，模糊得幾乎看不清紋路，但從大小看是成年男子的腳印。
江南絮在拖痕與炭渣交界的位置蹲下，指著地面上一層薄薄的白灰，“這是石灰。有人撒了一層石灰在屍體周圍。”
她捏了一點白灰捻開，抬頭看向窯洞角落那堆黑漆漆的炭渣，“死者被人用草木灰蓋住了。草木灰吸溼，石灰驅蟲，二者並用延緩屍體的腐敗。”
陸時雍問：“兇手想拖延屍體被發現的時間？”
“嗯。”江南絮把指尖的白灰拍掉。
她從窯洞裡出來，站在窯口外深深吸了兩口山裡的涼風。陽光透過鬆枝灑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明心站在遠處，正跟硯川講發現屍體的經過，那天他上山砍柴，發現窯口有血跡，便壯著膽子進了窯洞，就看見這輩子也無法忘記的場景，一具無頭女屍仰躺在地上，他嚇得大驚失色，甚至不記得他是怎麼跑下山告訴師傅的。此事過後，他大概再也不會對任何事生出好奇之心。
江南絮又繞著窯洞走了兩圈。窯口外圍有踏平的雜草，是兇手留下的痕跡。但更多更雜的足跡是屍體被發現後衙役們的靴子踩上去的，深深淺淺，疊了好幾層，靠足跡確認嫌疑人的可能己經沒有了。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窯洞口那圈石灰的痕跡——兇手對屍體腐爛的過程很熟悉，知道怎麼延緩腐敗、掩蓋臭味。
兇手也很熟悉這後山的地形。
驚羽蹲在窯口旁的石頭上，託著下巴聽他們分析，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王爺，那我們要不要先把普濟寺裡裡外外搜一遍？萬一兇手把頭顱藏在寺裡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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