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守庸站在角落裡，從方槐嘴裡吐出那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的臉色就變了。
方槐——這個名字他記得。幾年前有個少年揣著狀紙跪在縣衙門口，磕破了額頭，喊著要為姐姐伸冤。
他收了吳家的銀子，把狀紙壓了下來，草草判了個“自尋短見，與人無尤”。後來那少年再沒來過，他以為事情早就過去了。
現在這個少年就站在他面前，換了個名字，在吳文翰的院子裡當了幾年灑掃下人，往吳文翰的茶罐裡摻了幾個月的雷公藤。
孟守庸怕往事被揭開，想要阻止方槐開口：“好哇，原來是你給吳二少爺下的毒！”孟守庸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拔高了半截，指著方槐對衙役喊道，“來人，把他押下去！打入大牢！”
方槐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他死死盯著孟守庸，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狗官。”
孟守庸被他這一聲罵得惱羞成怒，臉色由白轉紅，剛要再開口，陸時雍抬手製止了他。
“讓他說。”
方槐跪在青磚之上，兩手緊緊攥著衣襬，指尖深陷布料，指節一片慘白。他埋著頭，長久一言不發。良久，他緩慢開口，聲音沙啞，沉重無比，深壓在心裡數年的怨恨，一點一點吐露出來。
“我叫方槐，我姐姐叫方柔。這個香囊是姐姐剛學會刺繡時給我繡的，我的名字還是我教她寫的，她當時可開心了。讓我一定要一首帶著，她說這個香囊可以驅散濁氣和蚊蟲。這些年我從未取下來過，這樣不管我走到哪，姐姐都在。我們爹孃走得早，家裡就剩我和姐姐兩個人。姐姐大我六歲，爹孃走那年她才十二，我才六歲。村裡人都說方家完了，兩個娃娃活不了幾天。姐姐沒說話，第二天一早就揹著我上了山，挖野菜、摘野果、剝樹皮，什麼都吃過。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發了高燒，姐姐揹著我走了十幾裡山路去鎮上找大夫。大夫說要看診要先付診金，姐姐把外婆留給她的一對銀耳墜摘下來遞過去——那是她唯一一件首飾。”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幾回，才繼續說下去。
“後來姐姐學會了紡紗。她手巧，紡出來的紗又細又勻，布莊的掌櫃都搶著收。日子慢慢好起來，姐姐攢了錢，把爹孃留下的破屋子修了一遍，又給我買了書讓我去學堂唸書。那年姐姐十六歲，村裡的媒婆來了一撥又一撥，姐姐都不應。我問她為什麼不嫁人，她說等我再大些，等我考上了功名，她再考慮自己的事。”
“那年春天，姐姐帶我去縣裡買棉紗。姐姐難得進城，那日她很高興，牽著我的手，路過賣糖人的攤子還給我買了一個……後來……我們碰上了吳文翰。他帶著一群家丁在街上閒逛，看見姐姐就攔住了我們。他說小娘子長得好模樣，不如跟他回府享福。姐姐嚇得臉都白了，把我往身後推，吳文翰就讓人把我拖開，一腳踹在我胸口。我當時只有十歲，被踹倒在地上，嘴裡全是血，姐姐撲過來護我，被他們扯著頭髮拽起來。街上圍了好些人，沒人敢攔。姐姐一首喊我的名字，讓我快跑，去找村長報信。我爬起來，拼命跑回村子找村長，村長聽說惹了吳家，臉都嚇白了，說這事他管不了，讓我去縣衙告狀。我去縣衙擊鼓，守門的衙役說我是小孩子胡鬧，把我攆了出來。我跪在縣衙門口磕頭，磕得額頭全是血，沒有人理我。三天後，姐姐被從吳家扔了出來，渾身都是傷，衣裳也碎了，站都站不穩。我扶著她，她一路上沒有說話，一滴眼淚都沒掉。回家以後姐姐就把自己關在屋裡，我怎麼敲門她都不開。我坐在門檻上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推開門的時候……”
他停住了。前廳裡安靜極了，連燈花爆開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他跪在那裡，肩膀無聲地抖動著，淚水無聲地滑落。
江南絮垂下眼睛，胸口酸澀難言，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想開口說點什麼，最終卻只輕輕撥出一口氣。
“姐姐穿著她最好看的那件衣裳，那是她過年才捨得穿的。她就把自己掛在了房樑上。我抱著她的腿往上託，託不住。她身子己經涼了。我抱著她哭了一整天，她的臉白得像紙，我怎麼叫她，她都不應我。”
方槐抬手抹了一把臉，手背溼了一片。
“我把姐姐埋在後山她最喜歡的那棵桐樹下。我安葬了姐姐，揣著狀紙去縣衙告狀。這個狗官收了我遞上去的狀紙，笑著跟我說他一定查。我信了，我在縣衙外面等了好幾天，每天蹲在街對面等著，等到的結果是姐姐是自尋短見，跟吳文翰沒有關係。”
方槐轉過頭死死盯著孟守庸，忽然冷笑了一聲。
“然後我就明白了，告狀沒有用。吳家有錢，孟守庸收了銀子，姐姐的命在你們這些人眼裡一文不值。所以我改了名字，混進吳家做最下等的灑掃僕人。我知道吳文翰有喝下午茶的習慣，把雷公藤的嫩葉曬乾捏碎，摻在他的茶葉裡。砒霜草烏一吃就死，我只要他慢慢熬。我每天親眼看著他把那些摻了毒藥的茶一口一口喝下去，我怕藥效不夠，又取雷公藤的根莖磨成粉摻在裡面，他喝了幾個月，身子越來越虛。他以為自己得了病，到處求醫問藥，所有的大夫都說他是操勞過度、氣血虧虛。他不知道自己是中毒，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中毒。我每天看著他把摻了毒的茶一點一點喝下去，別提心裡有多痛快。”
說到最後，他臉上那層壓抑了多年的怨恨終於徹底裂開，露出底下滾燙的悲愴。他的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聲音卻越來越輕，輕得像一片落進雪地裡的灰燼。
“我等了好幾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希望姐姐可以看到，我為她報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