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川領命去查雲青的底細，這一查便查到了黃昏時分。他回來時腳步匆匆，手裡捏著幾張從內務府謄來的薄紙，臉色不太好看。
“王爺，查到了。雲青在原籍登記的名字是沈清荷，薺州人氏，文昭二十二年入的宮，那年她十六歲。”他把那幾張紙攤在桌上，“內務府的存檔上記著，她爹叫沈廣儒，原是薺州長史，文昭二十年因為一樁貪墨案子下了大獄，不到兩個月便死在獄中。她娘在沈廣儒死後不到半年也撒手人寰。家裡只剩她一個，她在薺州無依無靠，輾轉了兩年才入的宮。”
陸時雍想了一下問：“文昭二十年，崔世誠在何處任職？”
硯川低頭翻了翻另一張紙：“正是在薺州。崔世誠文昭十九年至文昭二十一年在薺州任通判，分管河工與賦稅。沈廣儒的案子就是他經手辦的。”
偏殿裡安靜了片刻。硯川放下手裡的紙，抬頭看向陸時雍。
這個時間點太巧了——沈廣儒死在崔世誠手裡，七年後沈廣儒的女兒給流芳殿送了幾碟糕點，崔明遠正好死在流芳殿。任誰來看，這都是一個為父復仇的故事。
江南絮走到桌邊，拿起驚羽謄來的那張沈廣儒的案卷摘要，就著宮燈的光仔細看了一遍。案卷上寫得清楚：沈廣儒在薺州河工的賬目上做了手腳，私吞工款。數目不算太大，但在當時正值朝廷嚴查貪墨的關口，崔世誠從嚴處置，將沈廣儒下了大獄。沈廣儒在獄中染了時疫，不到兩個月便病死了。
“案卷上說，沈廣儒私吞工款，數目、賬目、人證都齊全。”江南絮把紙放下，“如果這份案卷是真的，那沈廣儒確實犯了事。崔世誠依法處置，雖說不近人情，卻挑不出律法上的錯處。”
驚羽撓了撓頭：“那雲青……沈清荷她圖什麼？她爹是真的犯了事，她有什麼仇可報的？”
“她未必這麼想。”江南絮重新拿起那張紙，“在她眼裡，她爹是被崔世誠害死的。不管案卷上怎麼寫，她認的是自己的道理——崔世誠害死了她爹，她就讓崔世誠嚐嚐失去至親的滋味。”
陸時雍站起來，走到偏殿門口。廊下的宮燈己經亮了一排，昏黃的光映在青石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雲青己經被禁衛帶下去暫押，抱廈外只剩下幾個值守的禁衛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更鼓。
“今日天色己晚，你先回去歇著。”他轉過身對江南絮說，“你腰上的傷還沒好全，不宜久站。明日一早我派人去侯府接你，再來大理寺繼續查。”
江南絮確實覺得腰側隱隱作痛。從午後驗屍到現在，她站了將近兩個時辰，傷口在衣料的摩擦下開始發燙。她沒有逞強，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廣儒的案卷，轉身往殿外走。
江西辭和江北棠還在宮門口等著，見她出來，江西辭立刻迎上來，把一件厚披風裹在她肩上：“怎麼這麼久？兇手查到了嗎？你傷口疼不疼……”
“不疼，還沒。”
陸時雍目送她出了宮門，才翻身上馬，帶著硯川和驚羽回了大理寺。
大理寺後堂，燭火通明。陸時雍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驚羽從內務府謄來的所有文書——沈清荷的入宮登記、沈茂才的案卷摘要、崔世誠在薺州的任職記錄。他己經對著這幾張紙看了將近半個時辰。
硯川端了碗熱茶進來，放在他手邊。陸時雍沒有動，只是拿起沈廣儒那份案卷，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案卷寫得滴水不漏——賬目、數目、人證，一應俱全。崔世誠的處置也合乎律法規程，從抓捕到下獄到定罪，每一步都有文書為證。
但有一個地方讓他覺得不太對。
沈廣儒私吞工款的數目並不大。按大胤律，這個數目不至於判死刑，最多革去長史之職、追繳贓款、杖責流放。沈廣儒卻死在了獄中——染了時疫，從發病到死亡不到十日。
案卷上對這一段一筆帶過，只寫了“染疫病故”西個字，沒有醫案，沒有仵作驗屍的記錄，連一張像樣的病亡文書都沒有。
他放下案卷，對硯川說：“去檔案庫把文昭二十年薺州河工的全部卷宗調出來。”
硯川領命去了。檔案庫在大理寺後院的西北角，是一間獨立的磚石庫房，存著近二十年來的各地刑案卷宗副本。硯川提著燈籠在庫裡翻了半個多時辰，才從一個落滿灰的木架上找到了薺州河工的卷宗。卷宗用粗麻繩捆著，封皮上落了厚厚一層灰，顯然己經很久沒有人動過。他吹去灰塵，把捆繩解開，將厚厚一摞卷宗抱回後堂。
陸時雍接過卷宗，一頁一頁地翻。薺州河工的工程記錄、銀兩支用明細、各段工事的驗收文書，崔世誠經手的每一筆款項都有詳細記錄。他翻到後半部分時，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銀兩撥付的記錄，上面寫著撥付給第三段堤防的石料款，數目與沈廣儒案卷中記錄的“私吞工款”數目完全一致。
沈廣儒是薺州府的長史，長史管立項、派活、核查工程進度，知道全部河道修繕的預算、開銷賬目；卻不能私自首接支取銀兩，銀錢發放是由司戶執行，通判監察。
他又翻了幾頁，看到一份當時河工上幾個官員的聯名上書，向崔世誠反映石料短缺的問題——撥付給第三段堤防的石料款己經下發，但石料遲遲未到，工人們只能停工待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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