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恆沒答。他把鞋翻過來看鞋底,千層底,紋路與後牆根下拓的那枚鞋印吻合。鞋幫內側的布面磨得發亮,是穿了不少日子的舊鞋。右腳外側的磨損比左腳嚴重,穿它的人走路微跛,或者習慣單側發力。
裴恆把鞋遞給陸猛:“收好,回頭給王爺和江西小姐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朝義莊正堂走。路過偏房時,腳步頓了一下。
偏房的門半掩著,裡面光線昏暗,堆著幾口舊棺材和散落的草蓆。義莊常年收殮無人認領的屍體,偏房就是堆放這些遺骸的地方。靠牆角的位置擱著一口薄皮棺材,棺蓋沒有完全合攏,上面蓋著一張舊草蓆,草蓆邊緣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口棺材。
裴恆走過去,伸手掀開草蓆一角,目光微凝。草蓆底下那面棺蓋的內側,有一道清晰的壓痕。他放下草蓆,繞到棺材另一側,伸手扣住棺蓋邊緣用力一抬。
棺蓋鬆動了。陸猛從後面趕上來搭了把手,兩人合力把棺蓋掀開。
棺材裡鋪著一層舊棉絮,棉絮上有一道明顯的人形壓痕,從肩膀到腿彎,輪廓清晰,邊角處被壓得發硬,顯然不是幾天之內形成的。靠棺材內側的角落裡散落著幾片碎布和線頭。
裴恆撥了撥那些碎布,撥出一截深藍色的粗棉線,捻在指尖看了看:“跟後院那具荒屍衣服上的線是同一種。”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棺材外壁。棺頭原本貼著一張三年前的登記籤,字跡被潮氣和灰塵糊得模糊不清,隱約能辨認出“無名”二字,人名和籍貫那一欄都空著,這口棺材是專門停放無名屍體的。
裴恆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陸猛說:“記一下。這口棺材裡出現了和方才那具屍體相同的線頭。”
陸猛掏出隨身的小冊子記了幾筆,筆尖沙沙的。
裴恆從棺材角落裡把那根深藍色線頭小心地收進帕子裡,疊好交到陸猛手上:“帶回大理寺,讓王爺和西小姐看。”
陸猛接過帕子,鄭重地收好。
另一邊,萬安堂在城東柳條巷的街角。
鋪面不大,門板上的漆己經有些年頭了,黑底金字招牌掛得端正,“萬安堂”三個字倒是擦得乾淨。傍晚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卷著隔壁豆腐鋪子收攤後的滷水味,混進藥草的氣味裡。
陸時雍翻身下馬時,門板剛好從裡面卸下來半扇。鋪子裡一個夥計模樣的人正弓著腰搬門板,看見官服和佩刀,手一抖,門板差點磕在地上。
“幾、幾位找誰?”
陸時雍亮了下腰牌:“大理寺。你們東家在嗎?”
夥計慌慌張張地放下門板,朝後院喊了一聲。不多時,一個西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從後門出來,圓臉微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綢面棉袍,腰間掛著一隻玉扣,通身透著商人的體面。他臉上堆著笑,步子卻快,走到陸時雍面前時微微欠了欠身:“幾位官爺光臨,小店蓬蓽生輝。草民錢萬良,是這萬安堂的東家。”
陸時雍沒接他的熱絡:“錢掌櫃,周守義是你鋪裡的大夫?”
錢萬良臉上的笑意收了收,嘆出一口氣:“是。周大夫在草民這鋪裡坐堂五年了。三日前失蹤,兩日前……唉。”他搖頭,神色沉痛,“草民也急,官府查案草民全力配合。不知官爺今日前來,是想問什麼?”
陸時雍偏頭看了江南絮一眼。江南絮己經自顧自地走進鋪子裡去了。
藥鋪正堂三面藥櫃,櫃面上的銅環擦得鋥亮,但櫃子與櫃子之間的縫隙裡能看見積了灰的角落。正中一張長案,案面上鋪著半開的藥包,長案角落擱著一本舊賬簿,封皮的邊角捲了,上面落了薄薄一層灰。
江南絮拿起那本舊賬簿翻了一頁。賬目記的是三年前的流水,字跡倒還清晰,寫著日期、品名、銀錢數目,有幾筆被紅筆勾了去,旁邊批了個“核”字。
“周大夫平時坐堂,用哪本賬冊記診金?”
錢萬良跟在她身後,聞言指了指長案正中央那本厚一些的:“那本是。姑娘手裡那本是舊賬,己經不記了。”
江南絮“嗯”了一聲,把賬簿放回原處。她轉過身,看向後門的方向:“周大夫的藥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