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誤》第九章 平陽渡口的暮色是濁黃的(1)

作者:木嵐75·19天前

第九章

平陽渡口的暮色是濁黃的,江水從西面莽莽地湧過來,在渡口拐了個彎往北去,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暮靄,把對岸的蘆葦蕩罩得影影綽綽。幾條渡船歪歪斜斜地系在木樁上,船工蹲在船頭抽旱菸,煙火在暗下來的天色裡明滅如螢。

許暄舟扶著周遠躲在渡口外半里地的一叢蘆葦後面,遠遠望著那些船。他的右腳新靴子裡又滲了血,但他沒吭聲,只是把重心換了換,用肩頭撐住周遠大半邊身子。周遠嘴唇發白,左臂的夾板下頭傳來斷續的疼,兩個人靠在蘆葦稈上等著,誰都沒說話。

師尊把顧泠之放在蘆葦叢深處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彎腰替他調整了一下腿下面的墊布。顧泠之半昏半醒地靠著石頭,額頭上的燒退了大半,但臉上那道鞭痕仍舊紅腫著,襯得整張臉瘦削而蒼白。師尊的手探了探他膝彎處的脈象,隨即從袖中抽出一根銀針,又紮了兩處穴位逼出少許淤血,這才直起身來。

“等著。”師尊說,然後從蘆葦叢裡走出去,步態從容地往渡口方向去了。

許暄舟透過蘆葦縫隙看見師尊走到一艘最大的渡船邊,和船工說了幾句話。隔得太遠聽不清內容,只看見船工抬起頭來打量了師尊兩眼,擺了擺手,像是拒絕了什麼。師尊沒有糾纏,退開半步,又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遞過去——像是那枚修覆過的長老令牌,可渡口的暮色太暗,許暄舟看不真切。

船工接過那東西看了一眼,整個人忽然僵住了。他猛地抬頭重新看向師尊,臉上掠過一陣驚惶,連手裡的旱菸杆都掉了,彎腰撿起來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接著他連連點頭,轉身衝著船艙裡喊了幾聲,幾個船工手忙腳亂地開始解纜繩、收跳板。

許暄舟看得發怔。師尊站在那裡,玄色短打的衣襬在江風裡翻卷著,灰布巾蒙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可就是那雙眼睛,方才對著船工的時候——許暄舟雖看不清,但能猜出那是什麼眼神。四百五十年前誅魔戰場上,師尊一劍斬殺魔族統領時就是那樣的眼神,平靜,寡淡,底下卻壓著讓人腿軟的東西。

師尊轉身走回蘆葦叢。他的腳步很輕,踩在枯草上幾乎沒有聲響,走到大石頭邊彎下腰,把顧泠之重新背起來。許暄舟扶著周遠站起來,一行人撥開蘆葦往渡船走去。

走到岸邊時那船工已經躬著背等在跳板邊上,頭低得幾乎看不見臉,只把一雙粗糙的手交握著垂在身前,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仙尊請”“仙尊請”。許暄舟從他身旁經過時瞥了一眼他的側臉——四十來歲的漢子,顴骨上橫著一道舊疤,額角的汗珠子在暮色裡亮晶晶的。

船艙不大,底下鋪著一層乾草,艙壁掛著幾張舊漁網和兩隻空木桶。師尊把顧泠之放在乾草堆上,又伸手扶了周遠一把讓他靠艙壁坐好。許暄舟蹲在艙門口守著,看著那船工最後一個跳上船板、拔起木樁、長篙往岸邊一撐——渡船便離了岸,晃晃悠悠地滑進江心暮色裡去了。

江面上風大,船行起來之後船頭的布篷被吹得啪啪作響。許暄舟縮在艙門口,半邊身子探出去吹著江風,覺得右腳的鈍痛被風一吹反倒清醒了幾分。他回頭看了一眼艙裡——周遠已經靠著艙壁睡著了,腦袋歪在一邊,呼吸慢慢勻長起來。大師兄躺在乾草堆上,師尊盤腿坐在他身旁,一隻手搭在他腕脈上,闔著眼似乎在運功替他溫養經絡。

船艙裡沒有燈,只有江面上最後一點天光從艙口斜斜地透進來,照見師尊闔眼時垂下來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淺淺的影。師尊的面容在暮色裡顯得比平時更蒼白些,嘴唇幾乎沒有血色,許暄舟盯著看了幾息,忽然心頭一突——從重逢到現在,他還沒見師尊吃過任何東西。烤魚只咬了一口,桂花糕沒碰,米粥連看都沒看過一眼。

他輕輕挪回艙裡,從懷裡摸出劉伯塞的那包藥,放在乾草上壓平了。想了想又從靴筒側面掏出一塊昨夜在望月城街角買的幹餅,油紙包著,雖然硬了些但沒壞。他挪到師尊身側,把幹餅遞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句:“師尊,您吃點東西。”

師尊睜開眼。那雙眼睛在暗處裡清亮得像浸了寒泉的墨玉,低頭看了看他掌心裡的幹餅,又抬頭看了看他。許暄舟忽然有點侷促,怕師尊覺得這幹餅太粗陋了——他縮了縮手,餅卻被一隻微涼的手按住了。

“你留著。”師尊說,聲音很輕,但那股涼意擦過許暄舟的指節時,他分明感覺到師尊的指尖比昨夜更冷了。

“您不餓嗎?”

師尊沒有回答。他把許暄舟的手連同那塊幹餅一起推回來,力道輕得幾乎沒用什麼勁,然後收回手,重新搭在顧泠之的腕脈上。許暄舟攥著那塊餅蹲在原地沒動,忽然看見師尊後頸處那道細長的紅痕邊緣泛起了淡淡的青紫色,像是底下淤了什麼東西正緩緩往外浮。

他喉頭一緊,還沒來得及開口,師尊已經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某種極輕極快的制止,隨即師尊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沒事。

許暄舟攥著餅的手緊了又松。他把餅收進懷裡,縮回艙門口坐下,後背抵著艙壁。江風吹進來撩起他額前的碎髮,他仰頭看著渡船上方正在暗下去的天空,星星還沒出來,只有一片濃淡不勻的黛藍鋪陳開去。

船行到江心時忽然慢下來。許暄舟警覺地坐直,探頭往船頭看——那船工立在船頭也正往前方望著。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江面上遠遠的有兩艘大船橫亙在那裡,船頭懸著燈籠,燈上寫著一個大大的“凌”字,在風裡悠悠地轉。

凌華宗的船。

許暄舟的脊背瞬間繃緊了。他回頭看向師尊,卻發現師尊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玄色身影立在艙口,正望著那兩艘攔江的大船。江風把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灰布巾蒙著的臉上,那雙眼睛在暗下來的天光裡像淬了寒鐵的刀鋒,冷而鋒利。

師尊偏了偏頭,極其短暫地回看了許暄舟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許暄舟從沒見過的東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獸終於等到了可以回頭的時機,利爪在暗處一寸一寸地伸展開來。

“待在艙裡。”師尊說,隨即抬步往船頭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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