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木牌掛出去之後,一連半個月都沒有人來叩門。宋衍每天早晨出門挑水的時候會抬頭看一眼那塊牌子。炭筆寫的字被日頭曬得淡了些,他就重新描一遍。描的時候手腕很穩,筆畫從容,“可尋”兩個字寫到最後那個勾的時候他會習慣性地往上挑一下——跟許暄舟畫符勾角一樣的毛病,從前被師尊說過“手癖難改”。
鎮上的集市在五月裡越來越熱鬧。青崖鎮的春天短,桃花謝了沒幾天柳絮就飛滿了街巷,白絨絨地貼著牆根滾成團,被風捲起來撲人一臉。宋衍替趙鐵匠去集市上送貨的時候路過豆腐攤,劉嬸子照樣多包兩塊熱豆腐塞給他,布兜裡的豆腐燙著掌心,他一路走一路換著手拎,回到鋪子時豆腐還是熱的。
五月中旬的一天傍晚,他在院子裡收晾乾的鐵坯時聽見前頭鋪面門口有人問:“宋衍住這兒?”聲音陌生,低沈的,帶著趕了遠路之後的微喘。
宋衍從院子繞出來,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穿灰衫的中年人。那人風塵僕僕,袍角沾著幹泥和草籽,肩上挎著一隻癟癟的行囊,眉骨很高,顴上有一層被日頭曬出來的褐紅色。那人看見他出來便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臉上的輪廓上來回描了兩遍,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青州陳記藥鋪的劉掌櫃託我捎的。他說你大約會用到這個。”
宋衍接過信拆開來看。紙上是劉伯那歪歪扭扭的筆跡,寫得又急又密,好幾處墨團糊了字,得連蒙帶猜才能讀通。大意是說望月城顧家最近被人暗地裡整治了幾回,顧家祠堂的銅鈴不知被誰做了手腳,夜裡時不時暴響驚得闔族不安。又說他劉伯還在藥鋪裡給顧家當藥奴,可前陣子地牢裡關著的幾個凌華宗弟子都被悄悄放走了,不知是誰幹的,但他覺得這事有蹊蹺。信的末尾寫著“我一切都好,勿念”。
宋衍把信看了兩遍,疊好收進袖中。送信的那人已經蹲在門檻上灌了一大碗涼茶,抹了把嘴站起來要走,趙鐵匠從鋪子裡出來留他住一宿,那人擺擺手說“還得趕路”,便挎上行囊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裡很快縮成一個小點,拐過街角便不見了。
宋衍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暮色把石板路染成一種沈靜的琥珀色,屋簷底下的燕子在歸巢前最後繞了一圈,啾啾地叫著掠過他的頭頂。他把袖中的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看到“顧家銅鈴被人做了手腳”那行字時停住了。銅鈴是連通禁制的核心,誰能做顧家祠堂銅鈴的手腳?那個人的修為至少得跟顧家祖宅七重禁制平齊甚至更高。
他把信收好,轉身回了院子。窗臺上那隻陶罐裡的白石子已經堆得冒了尖,小姑娘昨天又往上面擱了一顆最大的,圓圓潤潤地騎在罐口像個要滾不滾的膽小鬼。他看了一眼那顆石子,伸手輕輕把它按進罐中,石子“嗒”一聲落回石堆裡,罐口便平了。
夜裡他在燈下把令牌又掏出來看了一次。這次他把背面那些字重新默讀了一遍,讀完之後把令牌舉在燈前,讓光從正面照過來把師尊的名字映得溫潤通透。他看了很久,然後把令牌收進懷中,吹了燈躺下。
窗外的月光比前幾夜亮了些。陶罐裡的白石子被月光照得微微反著柔光,像一罐子碎月亮在角落靜靜地亮著。宋衍閉著眼聽著院子裡蟲鳴的節律,忽然想起一個念頭——顧家銅鈴被人做了手腳。那人也許跟師尊有關係。也許跟師尊埋在樹下的那封信有關係。也許是師尊當年留下的什麼人。
那念頭落在他心裡像一顆石子扔進池塘,漣漪淺淺地蕩了幾圈便消了。他沒有去深想。那人在暗處做著那些事,像是天地間還有一隻手在替他們攏著那些沒散盡的東西,細細地收著、慢慢地歸著。他只需要活著,活著才能等到那隻手哪天閒下來了,從暗處伸出來敲一敲鐵匠鋪的木門。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窗外蟲鳴細細地響,遠處隱約有蛙聲,再遠處是河水夜流潺潺的節奏。所有聲音疊在一起,把青崖鎮的夜織成一張柔軟的網,兜著他沈沈地往下墜。
第二天早晨他照常去河邊挑水。路過桃林時花已經落盡了,枝條上長出了密密匝匝的新葉,綠得透亮。他挑著水桶從林邊走過,衣襬擦過低垂的枝葉,沾了一排細碎的露水。他低頭看見自己藍布袍的肩上空空蕩蕩的,一片花瓣都沒有。
他把水挑回鋪子,倒了缸,擦了擦汗。窗臺上那隻陶罐被晨光照得暖暖的,白石子在裡面挨挨擠擠地堆著。他走過去從罐底摸出最早放進來的那顆石頭,握在掌心裡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等你裝滿了再告訴我。”他對著罐子輕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跟誰說。然後他轉身進了鋪子,拉動了風箱,爐火在他面前亮起來,通紅地舔著爐壁,把他和早晨的光一起映成了暖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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