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黃把鼻子湊到右腕上。又聞了一次。它已經不是第一次聞這個手腕了——在石室裡聞過,在古陣深處聞過。每次聞完之後尾巴都會搖半寸。
它在走。你感覺到了?
大黃喉嚨裡滾出一聲低響。它把頭擱在韓沐相膝蓋上,眼睛半閉,豎瞳鎖著右臂上的暗金流。陣靈沒走。紋路里的暗金是靜的。但光核在縮——隔五六息一下。大黃感覺到了。它每次感覺到的都是韓沐相感覺不到的——不是靈力,是溫度的變化。光核縮一下,手腕就涼一絲。一絲而已。大黃的耳朵在這時候會往前轉。
水聲從石壁後面傳過來。很輕。很穩。
韓沐相閉上眼。後背貼著石壁,石壁冰涼。
從古陣出來到現在,他沒有想過常世通。沒有想過幻境裡看到的那個棗樹底下的常世通,也沒有想過石室裡那個殘識的眼睛。不是不想。是從窄縫裡走出來看見陽光的那一刻起,身體就先於腦子做了決定:先活著。先睡一覺。先讓身體適應身體裡多出來的東西。
他睡著了。
大黃沒有睡。
它在洞口蹲了一個時辰。豎瞳對著隱匿陣外面的世界。野駝的騷味從遠處飄過來,很淡。頭頂岩層裡有極細的蟲子在啃石頭。暗溪裡的水每隔一陣會濺一下。
它把下巴擱在韓沐相的手腕上。不是他右手腕,是他左手。右手腕有奇怪的味道,它不知道那是什麼——冷和熱疊在一起的味道。這個味道它在石室裡聞到過一次,在古陣最深處聞到過一次,現在又聞到了,只是淡了些。它把鼻子貼在韓沐相左手背上,往他掌心裡鑽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韓沐相的手在它頭頂上。沒醒。但手指彎了一下。
再睜眼,洞口的光換了方向。中午。
右臂裡暗金流動了一截。不是陣靈在動——是光核的溫度變了。睡了一覺之後,光核不再縮了。它亮著。不動。陣靈醒了。沒動,但和睡著之前不一樣。之前是蟄著,現在是在看。他能感覺到它在他的紋路里往光核的方向看。像貓盯著窗臺下一粒沒見過的光點,沒伸爪子,就在看。隔了一夜,好奇心出來了。
韓沐相活動了一下手指。握拳。松拳。正常。右手不抖了。又握了一下。比睡著之前穩了。光核和陣靈沒有交流,但它們之間的那根線鬆了。不衝了。
消停了?
陣靈沒回應。光核還亮著。兩樣東西安靜地挨在一起。
大黃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扒,後背拱起來,尾巴豎成一根棍。打了一個哈欠,然後走到洞口邊上,把鼻子抵在隱匿陣的邊緣。外面的光漏進來一絲,落在它鼻尖上。
外面有沒有動靜?
大黃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出聲。那就是沒有。
他站起來。把袖子放下來,走到洞口邊上。隔著隱匿陣往外看。
午後的丘陵在陽光下起伏。山石灰白,灌木稀疏。火山在北邊很遠的地方,山頂有極淡的煙往上升。從這兒往北走三天是陣紋城。往北走一天是赤煙鎮。陣域最後一次探測的時候指尖反饋過一個地圖:火山腳下有人聚居。
從陣紋城出來到現在,外面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有沒有人路過古陣。陣紋城有沒有異常。常世通進古陣之前從哪裡來的——不是問去了哪,是問從哪來。他的來歷,陣紋城裡應該有人知道。
韓沐相轉過身。把歸途劍從石壁上提起來。右手握劍柄的時候掌心先貼了一下,等了一息。光核沒燙。陣域也沒自己往外跳。
和以前一樣了。
大黃站起來。抖了一下全身的短毛。金色的粉末從毛根裡抖出來,細到幾乎看不見,在隱匿陣漏進來的光裡亮了一瞬。
餓了?
大黃搖了半截尾巴。
他往洞口走。四塊下品靈石嵌在陣眼裡還在轉。隱匿陣還穩著。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洞——石壁上的水痕,最深處的暗溪聲,地上被大黃趴過的那塊乾土。然後伸手把陣眼收了兩塊。隱匿陣還在,防禦陣解了。以後如果路過,還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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