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沐相的腳踩到了實地。碎石子,枯葉和松針墊在石子中間,腳底陷下去半寸。他右手張開,陣紋亮起,五色光圈往四周鋪出去。
陣域掃過半里。碎石坡上只有幾棵歪松和熟透的漿果。沒有靈力波動,也沒有人。
他收了陣域。靈力下降了一大截。挪移符撕開的那一刻體內被抽空了一塊。右臂的紋路還亮著,腕骨內側的光種暗了一些。
餘烈從裂隙裡跌出來,一隻手攥著斷劍,另一隻手護在鈴兒身前。鈴兒落地時左腳踝崴了一下,臉上沒表情,牙齒咬住了。大黃抖了抖毛,豎瞳先掃了一圈四周,然後坐下來舔左前爪。
鈴兒站穩。左腳踝虛著,重心偏在右腳上。她沒看四周,看著韓沐相。
這是什麼地方?
韓沐相回頭望向裂隙消失的位置。空中什麼都沒有。挪移符撕開的觸感還在。那個聲音低沉綿長,像遠山背後有人在撕一塊布。靈力紋理陌生,太光滑了,把空間推開,沒有撕裂。他認不出這個紋路。
不知道。南邊吧。
餘烈往前走到碎石坡邊緣。坡下是一片谷地,溪水在谷底泛著晨光。溪邊的草是普通的青色,沒有被火山灰壓過的那種灰綠。他望向更遠處,七八里外有房屋的灰色輪廓,太小了,看不清是鎮子還是村子。
那邊有人。餘烈說。
韓沐相看了一眼谷地。三面巖壁抱著一塊平地,溪水從東面繞過去。天然的聚靈格局。
鈴兒的視線還停在他臉上。
剛才那個符,是你自己做的嗎?
韓沐相頓了一下。右手往袖子裡收。指節縮回去的時候碰到了挪移符殘餘。符紙不在了,但指尖上那個觸感還在。銀色符紙薄到沒有重量,裂縫邊緣的藍光在跳。
不是,是借的。
問誰借的?
又頓了一下。他的右手在袖子裡攥了攥,五指的輪廓透出來,攥得緊。
你不需要知道。
鈴兒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沒有躲,但裡面有東西不在。他還站在這片碎石坡上,人走回那扇鐵門裡面去了。她把下一句話嚥了回去。餘烈從坡邊轉過來,望了鈴兒一眼。鈴兒搖頭,幅度很小。餘烈沒說什麼,轉回去繼續看谷地。斷劍還在手裡,劍尖斜斜點地。
韓沐相靠著歪松坐下。松樹皮粗糙,硌在後背上。大黃過來了,把頭擱在他膝蓋上。豎瞳半闔,喉嚨裡沒有聲音。他摸著大黃的頭頂,手指從耳根捋到脖子。一遍,兩遍。慢下來了。第三遍的時候手指停了,搭在大黃的耳朵上。
他開始想。
鵝卵石路。每顆石頭都磨過,大小均勻。鐵門。門把手在他掌心裡發熱。門廳地面上的銅字。明天見。字間距寬到肅穆。墨瀾從樓梯上走下來。頭髮黑得把所有光澤都吞進去。欠身的角度一絲不苟,像演練了一萬次。石板翻過來。挪移符。神識掃過去,全是霧。探不到邊,也探不到底,再往前探一步就會被吸進去。然後糖心端著咖啡走下來。帆布鞋踩在大理石上,每一步的間距相同但節奏是跳的。髮夾是蝴蝶形。她笑的時候先眯眼睛再翹嘴角,這個順序一顆不差。笑是真的,眼睛裡面沒有在笑。是知道。她知道他要來。知道他還會再來。到門口的時候說了歡迎下次光臨。又說了明天見。明天見是真的。是陳述事實。
他的神識探不到她們。探不到底,全是霧。對方是什麼,他不知道。
韓沐相把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五根手指張開,架在大黃的背上。暗紅色的紋路還在皮膚底下流轉,不亮了。只有腕骨內側那顆光種還在吞吐,指甲蓋那麼大,光的節奏和心跳一樣穩。從陣紋城到舊驛道,從赤煙鎮到這座野山,光種還在運轉。它暗過,沒熄過。
然後一股熱的東西從胃裡升起來。這東西和靈力無關。在茶館壓過,在舊驛道的幹河床上壓過,在紀焚第三劍劈下來的時候壓過。這次壓不住了。他在那兩個人面前什麼都藏不住。有多少靈石、修什麼功法、右手藏了什麼,她們都知道了。用不著問。而他連對方是什麼都不知道。神識掃過去全是霧。
熱氣往上頂。頂到胸口,再往上,堵在喉嚨口。變燙了。
他聽見自己的牙在咬。臼齒對上臼齒,從後槽一路傳到枕骨。大黃的豎瞳睜開一線。抬頭看他。他把手放在大黃頭頂,拍了一下。力道很輕。大黃把頭重新擱回膝蓋上。
常世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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