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韓沐相重新整理了一遍谷底的陣法。
九九歸元陣的核心紋理從裂縫周圍繞開了，留了方圓三丈的空隙。讓那道裂縫自己呼吸。陣心睡了三千年，靈力不多了，強行抽它的靈力會把它抽死。但讓它自己慢慢恢復，這座谷會成為世間最安全的地方。古陣殘留的防禦紋路在裂縫邊緣還很完整。這些紋路是陣心的呼吸在三千年的漫長時光裡緩慢向外擴散，在岩石縫隙間留下的靈力鏽跡。這些鏽跡被九九歸元陣的漣漪重新啟用之後開始自行運轉。不需要靈石，不需要補，它自己就是一道天然的防禦陣。
韓沐相右手按在青石旁邊。陣域鋪滿整個谷，五色光圈從一丈擴到半里。然後他抬起了右手。五指朝天。陣靈在骨腔深處發出嗡鳴。幻陣的紋路從光種裡剝離。這次是全量的，不像之前每晚只抽一絲。整條幻陣迴路從右臂的紋路里完整地抽了出來。周秀寧、虎哥、小寶同時在谷中浮現。三人的輪廓是現在被陣域覆蓋過的整座谷。整個山谷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幻境。
陣域鋪滿的瞬間韓沐相看到了效果。陣域內五色光在自行流轉，幻陣紋理和五色光圈融為一體。在陣域覆蓋的範圍內，幻象不再只是他可以看見的視覺投影。他們摸得到石頭，濺得出水花，能被感知。
大黃抬起頭豎瞳在三道幻影之間來回移動。狗的嗅覺捕捉到了陣域裡新增的東西。是靈力密度。周秀寧、虎哥、小寶的輪廓在陣域內和真實物體沒有區別。他們身上有溫度，腳下踩著影子。觸地留壓強，踩斷的樹枝發出聲響。
韓沐相站在谷口。看著陣域裡的一家三口。
周秀寧蹲在溪邊。手裡真的有菜了。是從溪邊採的野韭菜，根上帶泥。她坐在青石上擇。老韭菜，根粗葉寬，擇完在膝蓋上磕兩下。咔。咔。第三下空了。第三下總是空。她低頭看看自己空著的手，笑了一下，又拿起一根。
虎哥蹲在枯樹樁前面。柴刀橫在膝蓋上。食指在膝蓋上慢慢畫圈。他低頭看了看柴刀刀刃上的豁口。豁口還在，但刀刃的缺口處多了一道暗金色的光紋。陣靈的殘餘能量在陣域裡自動填充進了柴刀的缺口處。虎哥拿拇指颳了一下刀刃。刮不出摩擦力，但他感覺到了刃口變利了。
小寶蹲在碎石地上。手裡真的在拿樹枝了。那根她昨天畫了十七道迴路的樹枝，現在沾了一絲暗金色的光屑。陣靈從光核上蹭下來的。她用這撮光屑在碎石地上畫了一道弧。弧是彎的，拐角是彎的，每一個拐角剛好十七度。完整到沒有一道迴路能通。精準到完美的完全無用的陣。
二舅。她抬頭。這個陣叫什麼？
韓沐相在她旁邊蹲下來。看著那道歪歪扭扭的弧。每一道拐角都是他教她的。
叫小寶陣。
不是九九歸元陣嗎？
你的叫小寶陣。
小寶咯咯笑了。門牙漏風的那個豁口在陣域裡被補齊了。笑的時候嘴角往上彎的樣子和虎哥一模一樣。右邊提得沒有左邊高。
韓沐相走向青石，在青石旁邊坐下來。右臂擱在膝蓋上。陣靈在骨腔裡安靜地跳著。
周秀寧把擇好的野韭菜放進竹筐裡。竹筐是舊的，邊緣斷了三根竹篾，是她自己在溪邊撿了竹皮編的。她抬頭看他，臉上那層薄薄的東西說不清是笑還是嘆。
明天還有？
韓沐相靠在青石上。右臂的墨色在晨光中安靜地蟄著。
風灌進谷口。涼。
虎哥的柴刀在膝蓋上橫著。周秀寧的竹筐放在腳邊。小寶在碎石上繼續畫第十八道弧。
沒人再說話了。
遠處麥田。不，不是麥田。谷底沒有麥田。但他神識裡有一片麥田。銀灰色，是月光。風裡有一聲極細的呼吸。和二十年後一樣。
韓沐相閉上眼。
這個谷現在是他的家了。
大黃在陣心旁邊的碎石地上趴下來。築基之後它需要穩固妖丹，鎖靈陣在它周圍自行旋了一圈。九九歸元陣的漣漪穿過鎖靈陣的間隙往裡滲入靈力。雙屬妖丹在平穩自轉中吸收靈力。木屬性靈力和水屬性靈力在妖丹裡交替迴圈，水木相生。大黃半闔著豎瞳。但耳朵一直在動，一邊監聽谷外，一邊捕捉韓沐相的呼吸。它不是在等築基穩固。它在守這個家。
第二天。第三天。谷里很安靜。韓沐相每天加固一遍陣法，給大黃喂靈力，然後在青石上坐下來。三個幻象在谷中各做各的。周秀寧在溪邊擇菜。每天一點。擇完放進竹筐裡。竹筐滿了一寸。虎哥蹲在枯樹樁上發愣，食指在膝蓋上畫圈。有時候忽然站起來朝空氣揮一刀。柴刀劃過的一瞬有破風聲。但柴刀的刃還是鈍的。用不上回路。
小寶畫了十九道弧。每道弧度剛好一十七度。沒有一道能通的。但她越來越開心。一道比一道歪，一道比一道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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