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三代目其人
金不換聽了, 更加莫名其妙,問他到底什麼意思。對方以為她裝,遂將姿態放得更低, 說昨天餐廳遭到食藥監的突擊檢查, 檢查出來問題一堆, 其實說起來, 都是一些常見小問題, 麵點加工裝置未及時清潔,員工個人物品擺放在加工場所內, 等等。這些在日常工作當中, 哪怕是五星酒店,也很難百分百避免。關鍵在於, 檢查以前不是沒有過, 以前每次都是狀況良好,不知為何,昨天卻被開出責令整改通知書, 以及罰款單。
這間餐廳被他當成了自己的終生事業, 傾注了他所有的心血, 是他的驕傲與自豪, 在他的管轄下出現責令整改罰款這種問題,將會成為他職業生涯的汙點,他實在難以接受。
就在前天還那麼傲慢的一個人,在電話裡幾近低三下四說:“我知道金小姐為了花瓶的事情很不開心,我知道自己的態度有問題,並對此作出反省,所以我們並沒有要求您賠款,不僅如此, 我們還在兩天裡面努力做出補償,如果金小姐您覺得還不夠的話,我願意正式向您道歉,為自己的無禮作出最大限度賠償,所以這次能不能高抬貴手,放過我們餐廳這一次?”
金不換向對方解釋說自己並不知情,關鍵自己並沒有這麼大的能量,對方卻不願意相信,認為一定是她做的局,不無卑微地再三問她能否私了,以消除不良影響。
這件事情金不換的確不知情,不過卻知道是誰的手筆,所以也沒有多做解釋,匆匆結束通話電話。
被酒店大堂經理歧視這件事情,她其實就是入住那天晚上,和他微信聊天時隨意帶出一句,當時沒有多想,更沒有想要讓他為自己出氣的心思在裡面。說起來,她其實不希望也不喜歡他這樣做。
他住著不差卻也算不上怎麼太好的中等公寓,家裡僅有菲傭一名,每天衛衣裡兜著貓在弄堂裡來去,會認真傾聽身邊人的煩惱與開心事,偶爾也會為一點點小事較真發脾氣。客戶也罷,朋友也罷,不論什麼人,都可以開玩笑,對誰都斯文有禮,以至於時間久了,讓身邊的人都以為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年輕有為,優秀低調。這麼一個陽光親切又隨和的老闆和大哥哥,哪裡去找?
可大家所看到的,只是他刻意展示出來的形象而已。而像現在這樣,在大家所看不到的地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提起買上海房子,口吻如同買白菜般隨意。緋聞滿天飛,前任多到論車拉,對每一任都付出真心,對其中某位甚至會愛到死去活來,但年齡到了,該結婚時,卻會娶家裡為他定下的人選,把正室的名額送給與自己般配的女子。
而這,才是真正的他,他真正的面目。比起paradise的老闆,李家的獨子與繼承人,才是他更為重要的角色與身份。
姆媽從小就講,以她美貌,論斤論兩都能賣到好價錢,都能找到有身價有立升的有錢人。她深信姆媽的話,將嫁有錢人定為自己多年來唯一追求與目標。可矛盾的是,她卻又一點都不喜歡這個時候的他,因為這會令她看清自己與他之間的差距,讓她明白他們身處於堡壘分明的世界。對於那個世界,與身處那個世界的他,她心嚮往之,卻又無所適從。對於縮短與他之間的距離,更是無能為力。
站在創意園門口,她打電話給他,本想請他不要管自己的事情,自己完全可以應付得來,然而張了張口,卻只問出一句:“你今天來上班嗎。”
他講:“已經在公司了。”頓了一頓,又講,“你遲到了。”
“現在已經到門口了,馬上就進公司了。”
“嗯。”
她站在保安室的鸚鵡架旁抽菸,聽著鸚鵡在耳邊聒噪,一邊透過繚繞煙霧遠遠看他。他站在樓頂花園上和幾個員工在說話,和往常一樣,手上拎一瓶蘇打水,胳膊上趴著他的貓咪。同以往每一天她所看到的那個人一樣,乾淨,清爽,如隨處可見的鄰家男孩,如果沒有剛剛接到的那個電話,也許她也一直都活在錯覺中,以為他就是。
***
鎮寧路的另一頭,去買菜的金老太遇見了幾天未見的阿三頭。
今天天氣不錯,阿三頭哼著小調兒,低著頭往這邊走,金老太一眼看見他,不禁又驚又喜,快步迎上去,喊一聲阿三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紙鈔,抽出兩張大額的,塞到他手裡,看他藏好,殷切問:“阿三頭啊,我看你怎麼都瘦了?可有好好吃飯睡覺?”
阿三頭由她握著手,一一回答,說自己每天吃得好睡得香,和老婆也有一陣子沒有吵架了,金老太不相信他說的話,認為他這麼說,都是為帶魚西施的淫威所迫,於是提帶魚西施的大名,當街破口大罵幾句,心裡舒服點了,這才交代他說:“你慢慢逛去吧,當心天熱中暑,老孃菜場買點小菜去。”
阿三頭問:“老孃,你這兩天跑到哪裡去了,怎麼家裡都沒人?”
“你二姐同金不換呀,賺了點鈔票,存不住,燒得慌,帶我去外灘住了兩天五星級酒店。哦喲,阿三頭,你不曉得,那個酒店,考究是考究的來,金光閃閃!走在路上,酒店裡面的人都窮對著我鞠躬問好了,好像我是英國女王一樣額!早飯也嗲來!種類多是多的來,眼花繚亂!說起這個我想起來了。”金老太伸手進褲兜,掏出一個手帕來,四隻角解開來,裡面躺著一隻油炸甜甜圈,“阿三頭,這個把你恰,老孃酒店裡帶出來的,這趟沒來得及叫你一道,等下趟有機會,我叫二姐帶你也去那裡住一住。”
阿三頭捏起甜甜圈,咬下一角,左右看看,低聲道:“老孃,你說到二姐,我就想起來了,她家門口這幾天一直有人轉悠,凶神惡煞似的,我看著不大對勁,你還是搬回來和我一起住吧,二姐那個人不靠譜,別再又惹什麼事情出來了。”
“你二姐不靠譜是一定的,哪像你,從小就聽話好帶。”金老太摸摸兒子的頭頂心,扯了扯他的耳朵,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看怎麼愛,怎麼看怎麼喜歡,不禁慈愛一笑,“不過你老孃年紀大了,八十多了,現在只有人怕我,沒有我怕人了。”
阿三頭想想也是,八十多歲的老年人,誰敢惹,便放下心來,轉眼又想起另一件事情來:“你都一把年紀了,在她那裡還被當傭人使喚。”
“你二姐把我當成傭人使,不尊重我,這些我都知道,不過我還要留下來,繼續跟她過。我在她那裡,還有一件要緊事情要做,等事情辦成了,我再跟你詳細說。三個孩子裡面,老孃最疼的就是你,所以不能給你添負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