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灰姑娘
短髮女孩並不是金不換。金不換昨夜受了傷, 在小二郎隔壁的病房裡躺著。
昨晚小二郎睡著後，她回了一趟家。家中老房子被燒的只剩下了四面牆，房頂的大半也被燒沒, 從屋樑殘骸間隙中可以望見稀疏星星, 而她這些年攢下的一家一當, 也都在大火中化為一片灰燼。
深夜, 在朦朧夜燈下, 她撕掉貼在半扇黑焦木門上的封閉火災現場的公告，就著微弱亮光, 悄悄潛入家中, 踩著隔壁小小放在門口的木凳，上面疊放兩塊家中用於充當置物架的空心磚, 小心爬上露天的小閣樓, 伸手在一面牆壁上摸索半天，終於從其中一個爛洞中摸出一個小小鐵盒。鐵盒到現在仍然溫熱，吹一吹, 以衣袖擦掉灰燼, 開啟來看, 裡面的寶貝都還在, 終於放心，重新蓋好，小心塞到屁股口袋裡，轉身下樓。
下樓梯時，被塵霧嗆的咳嗽一聲，四周牆面立刻掉落大片牆皮，落地時發出令人心悸的嘩啦啦聲響，她這時感覺到害怕了, 眼睛不敢去看四周，只想快點離開這裡。手抓住閣樓門邊一根半焦的木頭，小心翼翼踩到空心磚上去，努力看清地面，往下一跳，落地時重心不穩，身體往旁邊一歪，人栽倒在地。摔倒之後，忽然聽見房頂上有奇怪的動靜，於是抬頭去望，瞬間被一塊鬆動掉落的焦木砸中額頭，頓時血流四濺，於當夜也被送進了醫院。
今年一年過的本來就不是很順，再加上本命年的加持，都沒有來得及提醒自己小心九月這個月份，就已經受了傷。人生以來，再也沒有比今年更糟糕的九月了。
***
昏昏沈沈躺在病床上的時間裡，金不換做了一個長長的美夢。
這個夢，這些年她時常做，以至於夢裡都知道自己在做夢。當察覺自己在夢中身處的場景是一大片開滿鮮花的花園時，她就知道自己回到十八歲剛過，十九歲未滿的那年夏天了。
那年夏天，暑假將要結束的前幾天，姆媽去華山路打秋風，馬屁拍的到家，把女主人哄得極為開心，聊起自己女兒金不換時，姆媽就說她也很想過來請安問好，可惜一直沒有機會。云云。
女主人心情正好，隨口說：“有什麼啦，我家門檻沒那麼高。她想來，就叫她到我這裡來過幾天，正好來陪陪我家的小客人嘉琪。”
姆媽聽了，千謝萬謝，不要太開心。女兒叛逆期，難搞，動不動冷言冷語擺臭臉，這麼熱的天，火氣都大，動不動就吵架。把她送到華山路過幾天，自己可以躲個懶，也能她見見世面。
姆媽雞賊，特地翻出過時舊衣衫硬逼著她穿上，叫她過去以後，嘴巴甜一點，眼睛活一點，合了大美人兒的眼緣，說不定可以討來一些人家淘汰的衣衫包包。說，別看是人家淘汰的，其實都是值錢寶貝。出門上車之前，對寶貝女兒一身素淨舊衣左端詳右打量，可能自己也覺得不像話，就在路上買了一串白玉蘭，給她別在了衣袖上。
關於大阿姨服務的那家女主人的事情，她早前從姆媽那裡聽到不知多少回，據說是個香港富豪養在上海的外室，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兒，生了個兒子，在富豪那裡不要太得寵，不要太得意。
對於姆媽口中時常說起的那個美人兒，以及美人兒所居住的大宅，她充滿了好奇，又無限嚮往，老早就想去一窺究竟了，雖然穿了一身自己不喜歡的舊衣衫，但為了能夠去見大美人兒，也只好忍了。
到了華山路，女主人已經叫大阿姨在門口候著了。領她進去的一路上，大阿姨絮絮叨叨跟她說了很多。大阿姨和姆媽互相看不順眼，比起姐妹，更像仇敵，對於她這個外甥女，大阿姨自然也不可能喜歡到哪裡去。但大阿姨還是要跟她詳細介紹，說了半天，都是關於她自己和女主人的，話裡話外透露著自己在這個家裡頗受重視的意思，說自己在這個家裡的地位超然，女主人又是如何如何的離不開自己。
大美人兒那時候剛從外灘搬到華山路沒多久，叫大阿姨說起來，新家是比不上原來外灘的老房子的，老房子坐北朝南，陽臺外就是黃浦江和東方明珠，想看外灘和陸家嘴的風景，根本不用出門，家中陽臺就是最好的看臺。
在大阿姨嘴裡，華山路的新家和她們在外灘的房子相比較，條件差到簡直住不了人，可她到了人家裡一看，簡直被人家後面那一大片花園給美得生生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都不知道，距離自家不過幾公里的地方，竟然有這樣一個漂亮如仙境一樣的人家。而自家和人家所呆的，竟然是同一個上海。
正在花園裡流連，這片美麗仙境的女主人來了，看清遠遠走來的大美人兒如花朵一般的面容後，她更是有種心臟停跳，時間靜止的錯覺。
這大美人兒真是美，全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優雅與高貴，一舉手一投足都說不出的明豔動人，年齡明明同姆媽不差上下，一旦開口說話，卻有種超脫年齡的天真與愛嬌。
藝校本是美女扎堆的地方，就是她自己，漂亮了這十幾二十年，不論學習多差，從小到大都被同學和老師們捧在手心呵護著，從來沒有受到過一點為難。今天在這裡，她竟生平頭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自慚形穢。而且今天一身舊衣，被人家身上華麗衣裙一襯，僅餘三兩瓣兒的自尊心被挫敗的所剩無幾。但拜姆媽生的一副十三點好秉性，她心中沒有嫉妒，只有喜歡，以及那麼一點點的可惜：這樣的一個大美人兒，為何甘願做外室？她想嫁誰不可以？
大美人兒對小美人兒的美貌亦是一驚，不住誇她臉蛋兒漂亮，身條兒優美，看她身上舊衣，馬上叫大阿姨去自己衣櫥挑幾身閒置的衣裙給她替換，並叫她在家裡不用拘束，想要吃什麼，直接跟她大阿姨說即可。接著又問了她幾句閒話，無非功課如何，暑假如何度過，等等。另外還介紹了嘉琪給她認識，叫嘉琪下午看電影時，把她也一道帶出去。
她剛來得及向嘉琪介紹完自己，就被大阿姨給拖回雜物間去了。她們什麼身份？又憑什麼做人家的座上賓？做人要識相，要會看山水，不可以把主人的客氣當福氣的。只有廚房，亦或是洗衣房儲物間，那裡才是合乎她們身份的地方。
大阿姨完全無視她的不樂意，直接把她帶回到了雜物間，叫她給自己搭把手做事情。她說起來是來做客，誰知竟被大阿姨拉到雜物間做起了小傭人。幸好她心大，雖然不樂意，但也沒有放到心上去。只是她喜歡後花園裡的那片風景，雜物間呆不住，也不願和大阿姨坐在一起相對無言，自己跑去廚房，從冰箱裡取了一瓶果汁，悄悄溜出去，坐到一株花樹下的鞦韆椅上喝。
大門口，嘉琪出門去看電影，花朵兒一般的女主人揮手同她道別，叫她在外小心，早些回來，晚上一起吃飯。二人笑語晏晏，關係親密非常。要不是大阿姨親口告訴她，她是打死也不會相信她們會是正房長女與父親的外室這種關係。
記憶裡面，從前爸爸還沒離家出走的時候，姆媽聽說爸爸和誰搞七撚三了，馬上就要打上門去，和人家抓個你死我活，怎麼樣也得在人家臉上留下幾道印子，罵個痛快才行。反之亦然，姆媽若在外面和別的男人眉來眼去，爸爸得知，回家馬上耳光伺候。她們弄堂人家，講究一個現開銷。可在大美人兒家裡，卻處處透著反常，他們家庭成員之間的覆雜性，遠超她理解能力。彼時她年紀小，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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