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代目
靳姐又是懷念, 又是好笑,繼續講:“後來沒幾個月,到春節了。考慮到公司沒有開展任何業務, 只有支出, 沒有收入, 我心裡想, 別說十三薪了, 只怕連幾百塊獎金都是奢望,所以也就很識相的沒跟老闆提。結果, 春節快放假的前一週, 收到老闆發來的郵件,說叫我去採購年會抽獎用的獎品。他講現在即使只有我一個員工, 該有的也都要有。我心想直接把獎品給我不就得了, 幹嘛還要搞這一套?麻煩伐。不過他這樣講,我還是拿備用金去採購了四份獎品,一二三等獎, 外加一個陽光普照獎。獎品採購回來, 老闆要我自己給我自己抽獎, 他在國外透過影片對我的抽獎進行全程監督。”
靳姐一邊說, 金不換一邊跟著樂,太過好笑,眼淚水都給笑了出來。兩個人嘻嘻哈哈笑完,金不換把菸灰彈在用廢紙折成的簡易菸灰缸內,透過繚繞煙霧,問:“我聽下來,有點點不明白,老闆為什麼待在國外不回來, 讓你一個人呆在公司這麼久?既然不開展業務,那幹嘛還要開這間公司?”
靳姐輕輕嘆一口氣:“公司註冊好,正準備招聘業務員,和幾家獵頭公司也有了接觸,等到人選推薦過來的時候,老闆生病了,憂鬱症,很嚴重,好多天都不講一句話,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整個人看上去萎靡不振,那個狀態,別說工作了,任何事情都做不了,所以後來花了整整一年去治病。
“他離開上海去國外治病時,他爸爸專程從香港到我們公司來了一趟,同我談了一場話,說這間公司由他創立,關不關門,也應當等他病好後由他自己來決定。反正我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才知道他們家是傳說中的那個手裡有集團公司的李家的。”靳姐笑了一笑,“很諷刺,很難以置信對不對?含著鑽石湯勺出生的天之驕子,一出生就站在我們這些人用盡此生都達不到的高度的公子哥兒,竟然會抑鬱,竟然會生這種病。”
“所以,為什麼會生這樣的病?”
“好像一手把他帶大的祖母去世是誘因,反正那一整年,為了治病,他都在世界各地旅行,據說是他的心理醫生建議的。由他媽媽陪著。他從小在香港的爺爺奶奶那裡長大的,他爸時常去管管他,過問一下他的情況。至於他媽,平時根本看不到他的。所以感覺那時他和父母根本沒什麼感情的。他生病那年,他媽離開上海,丟下一切,陪他去世界各地散心,母子倆呆在一起整整一年,那之後感情才得以改善,現在好像好多了,看著像正常人家的母子了。
“剛剛講到給我抽獎了對吧,我抽獎的那一天,老闆在登山,在瑞士,山是雪山,具體哪裡我不認識,反正他在山腰上,身上穿著很厚重的滑雪服,人看上去很黑,很瘦,頭髮很長,不過精神看上去還不錯。那天風很大,他頭髮被風吹得亂亂的,山上訊號不大好,斷斷續續,講話都聽不清楚,他卻堅持要監督我抽獎。
“我心裡好笑,一二三等獎,我一個人,隨便怎麼樣都可以穩中,結果你猜,我運氣背到什麼程度?一堆獎品中,我抽到了安慰獎,三條一組的毛巾。老闆看我一臉失望,站在山上也笑,安慰我說‘不緊要的’。然後沒過多久,一兩個小時吧,我手機收到簡訊,是老闆下山後發來的紅包,金額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六萬塊。”
“哎,怎麼了?怎麼了?好好的。”金不換手忙腳亂的遞紙巾過去,“好好的說著話,幹嘛要哭?”
靳姐笑著流淚:“哎,不是因為收到有生以來最大金額紅包的原因,也不是因為寂寞太久,被人家突然這麼一關心就感動到不知所措。到底為什麼,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就是一想到那天的情景,一想到他頭髮亂亂的站在山腰上說不緊要,笑著安慰我的樣子,就會胸口發堵,發酸,然後就淚流滿面了。啊呀,要死了,我整天和數字打交道,根本不是那麼容易動感情的人。”
***
佛山李家老宅,全家福拍完,一堆人四下散了。一代目精神不濟,要回臥房休息,二代目也有幾個朋友要見,同老父親說了一聲,轉身要走,一代目將柺杖向地面一頓,沈聲道:“你送我回房去。”
於是二代目與護士一同攙扶他回臥房,將老人安頓好,蓋好被子。二代目默默轉身走開,一代目在背後又下令:“等下,你回來。”
二代目聽聞老父如此說,遂默默轉身,在老父床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一代目閉上眼睛,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你在怪我?”
他這話一齣口,二代目不敢坐了,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垂著,不過卻沒有出聲。他六十多歲的人,做事自然不會像毛頭小夥一般莽撞,帶小娘子回來前,是提前和老父打過招呼的,老父當時不置可否,沒有明確表態。據他對老父的瞭解,老父這個態度,基本就是默認了。誰知小娘子帶回來,竟被當眾下了好大一個面子。小娘子回去哭鬧不去說它,他作為家族的大佬,面子該往哪裡放?
“我知道你在怪我,淑芬在輪椅上坐了幾十年,她為什麼會這樣?你要考慮一下她的心情。”
其實叫二代目說起來,只能怪結髮妻子淑芬自己不好,身體條件不允許,卻一意偏執追兒子,兒子好不容易生下來,身體也就跟著垮了,只能常年服藥,含激素的藥吃著吃著,就吃出兩百多斤的體重,以及一身的毛病出來。一身毛病也就算了,有了兒子,與她而言,也算求仁得仁,也算圓滿了。可是結果呢,以自己健康換來的兒子也沒能留住,就因為是拼著一條老命生下來的,太寵太寵。
這些,在外人看來,就成了“那李家大房真是,怎一個慘字了得!為了給夫家續香火,連自己的健康都不顧,誰知兒子養下來,人老色衰,在男人那裡就失了寵,等到兒子也走了,連男人的面也見不著了,真是天下第一可憐!”
外面那些人對自己的評價,二代目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所以一聽說淑芬如何如何,立馬頭疼加心煩,不過他是孝子,老父如此說,他也不去反駁,只垂著雙手,說:“阿爸,我怎麼會怪你!”
一代目緩緩點頭:“你不用解釋,我知道你心裡所想,但,規矩就是規矩。”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二代目忍氣辯解:“我同淑芬之間的事情,阿爸你老人家難道都不知道麼?”
“我現在不是在同你說淑芬。”一代目轉頭看他,眼神有如利刃,“我現在同你說的是一馬這孩子!與香港馮家的事情,安排的怎麼樣了?”
“我有在安排,他們家的孩子在非洲做慈善,明年上半年會回來。前幾天馮太剛去過上海,和jeffery媽咪也有見過。”
一提起潘寶寶,一代目就莫名黑臉。一代目與風流兒子不同,他與老妻一輩子相互扶持,恩愛到死。老妻過世後,他香港不願呆下去了,整個人的精氣神也不行了,就是因為對老妻思念過度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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