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這裡等著,不許亂動。”
龍忽然開口吩咐道。沙弗萊稍稍一抬眉,也不做回應,只是感受著那條巨大的尾巴從自己身後抽走,捲起的震盪讓她不得不動手撣一撣裙襬的落灰。
龍才剛剛離開洞穴,沙弗萊的身後便幽幽響起另一道絲滑優雅的聲線。
“多狼狽呢,女士。”
對方並不具備實質上的形體,嚴格來說不過是一道渾濁的影子,一灘蜷縮在角落裡的淤泥,即使再如何彬彬有禮又故作刻薄的諷刺,搭配這樣一套外形,也只能讓人感覺到某種完全無法共情的荒謬。
但沙弗萊的唇角微微抿平,她看著角落裡那一灘汙穢的造物,偏偏在此時,她想起來一些更早之前的東西。
——和這世上大部分自諸神手中誕生的種族不同,世界上第一隻真正的惡魔,應該是人類“創造”的。
沒有什麼誇張的畫面、或是震天動地的場景,不過是某個平平無奇的村落一角,一對產生了口角的普通村民。他們平日裡便看對方不順眼,有矛盾,也有不滿,層層影響疊加起來,就在那一日,因為某個同樣不起眼的由頭,兩人之間爆發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吵。
這樣的場景每日都有,沒有人會覺得奇怪。
可不知為何,那一日的爭吵非但沒有和過去一樣點到為止,反而越來越激烈,越來越糟糕,甚至吵到最後,周圍圍觀的人都開始隱約覺得哪裡不對,有人試著開口阻攔,或是乾脆想要上前幫忙拉架。
已經忘了是誰第一個揮出了拳頭了。
驚恐的尖叫聲,拳拳到肉的悶響聲,撕扯,吶喊,驚叫,各種各樣代表疼痛的聲音混在一處,地面上乾燥的泥土混上崩濺的血珠,在種種混雜又糟糕的聲音裡,正巧在旁圍觀的沙弗萊忽然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嬉笑聲。
愉悅的,得意的,滿足地。
聲音來自他們腳下,來自於他們之中,細說起來那不過是一道徘徊在眾人腳下無法成型的影子,最孱弱又無用的魔物,哪怕是最慈悲的天使親自降臨,也不會對其有更多的關注。
——但沙弗萊確確實實地看到它了。
有些涼薄的好奇,也有些細微的憐憫,這一點憐憫之心讓她默許了對方的靠近,也花費了更多時間觀察這隻小玩意的成長。
關係最為親密的日子裡,她允許過那汙泥般的造物可以在她裙襬旁小憩,也曾在它試探著探起身子湊過來的時候,抬起腳尖幫忙抵住它字面意義上柔弱無骨的身軀。
……
哦,不過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已經許久沒有看他、許久也沒有看到它了。
如今沙弗萊終於再一次的將目光完整地落在自己的身上,不同於那次戰爭中的短促一瞥,這一次她真真正正地看見了、也看清了自己的存在,可蜷縮在角落裡的影子卻反而因此陷入不可遏制的狂怒之中。
他倏然變得張牙舞爪,濃濁的影子一瞬間佈滿崖壁,淅淅瀝瀝的淌落無數粘稠漆黑的雨滴:
“不許你這樣看著我……!”
他咬牙切齒地尖叫起來。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繼續用這種眼神看我!?你以為你當真無所不能嗎?你以為你的力量能操縱這世上的所有種族嗎!?我告訴你做不到,你根本就做不到……!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根本連這小小的結界都出不去!”
“你在看什麼,你在等什麼?說到底,您如今又能指望誰呢?女士?”大惡魔利維坦忽然又壓低聲音,用他那一貫絲滑優雅的語調惡意滿滿地嘲諷著:“那個不成器的純血小子,還是那個連自己信仰都背叛的廢物騎士?總不能是那群毛都沒長齊的鷹身女妖吧?”
沙弗萊很平靜地搖了搖頭,她幽綠的眼瞳依然專注注視著那一灘汙濁的影子,有些悵惘,有些微妙的遺憾。
“我只是想看你,親愛的。”她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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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有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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