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依公子之見，這春耕人手不足、耕牛奇缺的死局，當如何解？”
荀彧那略帶沙啞卻異常沉穩的聲音，在蘇府這略顯破敗的後院裡迴盪。
這話分量極重，問的正是眼下能要了大魏性命的燃眉之急。
蘇毅躺在搖椅上，手裡的甜瓜啃了一半，沒有立刻回答。
荀彧見狀，眼神愈發銳利，跨前一步。
哪怕他身上正穿著散發餿味的灰布首裰，頭戴滑稽的瓜皮帽，那股常年掌權管事的派頭依然壓人。
“公子既然能一眼看穿南陽的地緣死局，想必對商號內部的盤算也有所涉獵。”
“那咱們今天就拋開天下大勢，好好算一算這筆實實在在的細賬！”
荀彧面色肅然，乾瘦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一劃。
“東家此番去宛城，不僅帶回了三萬降卒，更在沿途收容了大量流民，再加上原本商號裡跟著吃飯的夥計，粗略一算，咱們手底下足足多出了數十萬張等著吃飯的嘴。”
荀彧的聲音微微發抖，龐大虧空壓得他喘不過氣。
“數十萬張嘴啊，公子可知這是什麼概念？”
“哪怕每天只給他們喝最稀的粟米粥，保證餓不死，一日的消耗也是個無底洞，可我們庫房裡還有多少糧？”
荀彧眼角抽搐，緊盯著蘇毅，一字一頓。
“最多，只能支撐不到一個月。”
“糧食不夠，就只能指望春耕，可中原大地經歷了多少年的戰亂，十室九空，千里無雞鳴。”
“青壯勞力死在戰場上的不知凡幾，剩下的多半是老弱病殘，春耕迫在眉睫，地裡的活誰去幹？”
“人不夠，本可以用耕牛來湊，自古以來，牛耕便是農事之本。”
“一頭正值壯年的耕牛，一天能翻墾的荒地，足以頂得上三個壯勞力累死累活幹上一整天。”
荀彧說到這裡，突然發出一聲淒涼的冷笑，猛地一拍大腿。
“可牛呢，連年的征戰，各路諸侯為了充當軍糧，為了打造皮甲，早就把民間的耕牛搜刮屠宰殆盡。”
“如今整個許都周邊，莫說是能下地拉犁的壯牛，你就是想找一千頭能喘氣的劣馬瘦牛，都根本找不出來。”
“沒糧，沒人，沒牛。”
荀彧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目光緊緊鎖在蘇毅臉上。
“這便是老夫算出來的死局，死得不能再死的絕境。”
“公子剛才口口聲聲說老夫不懂變通，那敢問公子，面對這本根本無法平賬的死局，你拿什麼去解？”
“你難道能呼風喚雨，憑空變出糧食，憑空變出幾萬頭耕牛來嗎？”
這一番逼問，字字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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