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紹安進了屋，反手「砰」的把門摔上。這動靜震的姜棲月一哆嗦。正往帆布包裡塞衣服的手跟著抖了下，兩件的確良襯衫滑落到地上。
「表哥，」姜棲月往後縮了縮，聲音帶著哭腔，眼眶通紅，「我。我想回鄉下待幾天。昨晚廠裡保衛科連夜查帳，我爸託人帶信，說家裡有點事。」
祁紹安幾步跨過去，一腳踩住那隻印著紅雙喜的包。粗糙的鞋底在包面上，硬生生的碾出一道黑印。
「家裡有事？」祁紹安扯了下嘴角，熬了一夜，嗓子全是啞的，「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那一百塊錢匯款底單剛被保衛科翻出來，你轉頭就要跑。你這一走，不等於明擺著告訴所有人咱們心裡有鬼！」
「那你要我怎麼辦！」姜棲月一把甩開手裡的衣服，捂著臉哭出聲，「馬上就會查到那是寄給我家的。到時候順藤摸瓜，查出咱們十月八號在紅星招待所開房的事怎麼辦，真要因為作風問題定性，我這輩子就毀了。」
「那錢是你自己非要借的，說是為了擺平退婚惹出來的麻煩。」姜棲月抬起頭，死死地抓著床單，「現在出事了，你讓我扛？表哥，我連個城市戶口都沒，我耗不起啊！」
祁紹安咬緊後槽牙，一把揪住姜棲月的衣領，把人從地上硬拽起來。手肘順勢碰翻桌上的搪瓷茶缸，噹啷一聲砸在地上。
「你給我閉嘴！」祁紹安壓低聲音，滿身隔夜的劣質菸草味，「你以為跑了就沒事了？廢料庫的窟窿必須有人填。你現在跑，信不信我直接跟保衛科說，是你偷拿車間的銅件去賣的？」
姜棲月臉都白了，連哭都忘了。
「你必須留下來。」祁紹安拍了拍她僵硬的臉，「明天的調解會，只要咱們咬死蘇硯秋是個只會撒潑打滾的懶婆娘，把那正式工崗位拿到手。我就有辦法拿工資去填窟窿。到時候，誰也查不到你頭上。」
一門之隔的外頭。
蘇硯秋剛從機修廠回來，正走到正房窗下。手裡還捏著那疊從孟新荷那兒抄來的證據單據。
屋裡摔搪瓷缸的動靜跟爭執聲，雖說刻意壓著，但在安靜的早晨還是斷斷續續透出窗縫。
「廢料庫的窟窿。是你偷拿。」
「你必須留下來。調解會。」
冷風一吹，後半截話碎在風裡。蘇硯秋站在原地沒動。廢料庫的事保衛科果然查到了，但祁紹安具體想怎麼在調解會上做文章，她沒聽太清。
不過有一點倒是清楚了。這對男女之間的那點感情，碰上坐牢的風險，其實薄的跟窗戶紙似的。祁紹安拿保衛科嚇唬姜棲月，逼她當擋箭牌。真要兜不住，這鍋隨時能甩過去。
明天的調解會，姜棲月那緊繃的情緒就是最大的軟肋。只要逼的她崩潰，這局大機率就能拆。
蘇硯秋轉身朝東廂房走去。路過院子角落的水池邊時，她順手把一張廢棄的舊信封塞進泔水桶縫隙裡，特意露出一角紅色的郵局印戳。
那邊水龍頭開的挺小，羅素琴正端著鋁盆洗白菜，周圍還圍著兩個隔壁院的家屬。
「你們聽說了沒？」羅素琴把白菜葉子搓的嘎吱響，壓著嗓子說，「昨天保衛科查帳，說是廢料庫少了東西。偏偏祁紹安往鄉下匯了一百塊鉅款！那地址，我託居委會老相識打聽了，跟那表妹姜棲月的孃家村子一模一樣！」
「哎喲喂，真的假的？」一個胖大媽直咋呼，「那表妹不是說來城裡看病的嗎？合著是來要錢的？」
「看病？看什麼病需要拿公家的錢去填窟窿？」羅素琴眼尖，一眼瞥見泔水桶邊的那半截信封。她走過去抽出來一看，聲音都變了調，「你們看，這不就是鄉下寄來的信封？上面還寫著姜家村呢。我之前就覺得蹊蹺，這哪是蘇硯秋狠，說白了是人家祁紹安早就算計好了。」
幾個大媽互相看了看，眼神都不對了。
「我就說嘛，那表妹一天天穿的花枝招展的，看著就不像正經過日子的。蘇硯秋在廠裡幹活那可是實打實的下力氣，怎麼可能平白無故鬧離婚？」
「要是真拿了公家的錢，這事兒可大了。」
流言的種子已經在水池邊種下了。要不了多久，家屬院裡準得掀起新風暴。祁老太之前散播的那些閒話，在這條鐵板釘釘的線索面前，根本站不住腳。
蘇硯秋推開東廂房的門，沒去管水池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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