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機修廠廠委大樓二樓。
辦公室裡頭,氣氛有點冷。
張主任端著個搪瓷茶缸,慢條斯理的撇著茶葉沫子,打起官腔道:「蘇硯秋同志,你這停薪留職這事我有點為難啊,只要祁紹安那邊不鬆口,我們這邊也不好辦吶。」
蘇硯秋連眼皮都沒抬,冷笑一聲,直接把那張紙條拍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上。
「啪」的一聲脆響。
「張主任,祁紹安作風不正,現在家屬院都傳遍了,他想把我的崗位弄給那個所謂的『表妹』,真要鬧到紀檢科,咱們廠今年的先進集體還能保的住嗎?」
張主任臉色一下子變得有些難看,端茶缸的手停頓在半空。眼珠子轉了兩圈,權衡完利弊後,他到底還是不情願的翻開證明信,重重的蓋下個鮮紅公章,極不情願的催著蘇硯秋離開他的辦公室。
跨出廠委大樓,外頭日頭正毒。
順手把那份蓋好章的證明信摺好,蘇硯秋穩穩的揣進貼身口袋。這是保住飯碗的底牌,更是徹底切斷祁家最後一點指望。出了家屬院那道鏽跡斑斑的鐵門,她頭也不回,直奔城東新租的大雜院走過去。
隔著半條街,機修廠家屬院公共洗衣池邊的喧譁聲,就直往耳朵裡鑽。
自來水管嘩啦啦淌著水,幾個大木盆一字排開。空氣裡混著劣質肥皂的鹼味,還有誰家熬糊的棒子麵粥酸味。筒子樓裡這個天然「廣播站」,今天格外沸騰。
祁老太跨出屋門,端著個缺口的搪瓷盆,盆底泡著幾件破舊衣裳。她那雙三角眼泛著熬夜的紅血絲,正拼命的想在街坊鄰居面前挽回點顏面。
「哎喲,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喲!」
把盆往水泥臺上重重的一砸,水花濺了一地,祁老太扯著嗓子就嚎起來:「那毒婦把家裡的錢全卷空了!我們紹安在廠裡累死累活,現在連買盒火柴的錢都的去借……拿錢不算,還要拿刀子威脅我們!這哪是過日子,分明是個活閻王。」
這要是放在前幾天,大家定會順著她的話跟著罵蘇硯秋兩句。
可今天,洗衣池邊的氣氛,卻透著股子說不清的詭異。
把半塊肥皂往搓衣板上重重的一拍,羅素琴甩掉滿手泡沫。她男人在鉗工車間幹活,兩口子早就看不慣祁老太平時那副趾高氣昂的做派。
「老祁家的,這話我就聽不明白了。」羅素琴天生大嗓門,這一開口,半個院子聽的清清楚楚,「人家蘇硯秋拿的,是離婚協議上白紙黑字寫的明明白白的錢。再說,你兒子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平時也不見買肉扯布,錢哪去了?不會全貼補那個好表妹了吧?」
梗起脖子,祁老太臉漲的通紅,跳著腳罵:「放屁!棲月是個苦命孩子,來城裡投奔親戚,我們給口飯吃怎麼了。」
「給口飯吃?」羅素琴嗤笑出聲,雙手往腰上一叉。
她故意壓著嗓子,可那動靜絕對夠穿透整個洗衣池。
「上個月初五,機修廠停工那天。保衛科小劉可是親眼撞見,你家紹安根本沒去上班,領著個女的進了城西紅星招待所。那女的穿著碎花裙子,脖子上還繫著條紅紗巾呢!」
羅素琴挑起眉毛,目光毫不避諱的把祁老太上下打量個遍,語氣裡滿是嘲諷:「表妹半夜不住客房,跑去招待所跟表哥開一間房,這算哪門子清白?」
這話一齣,洗衣池邊徹底炸開了鍋。
流言一旦有了活人證,傳的簡直比野火還快。才幾個小時的功夫,祁紹安跟姜棲月那點爛事,就被添油加醋的刮遍了家屬院每一個犄角旮旯。
傍晚,祁紹安下班回來。
剛邁進筒子樓的昏暗過道,他就察覺出不對勁。平日裡總會熱情打招呼的工友,這會兒全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紛紛繞著他走。幾個半大小子更是衝著他背影啐唾沫,還大喊「破鞋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