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大槓的輪胎碾過乾癟落葉,發出一陣清脆的斷裂聲。
蘇硯秋雙腳交替踩著踏板。出門前,她早把牆縫裡那張出庫單原件貼身藏好了,晚點得找個妥當人徹底轉移出去。以祁紹安的性格今晚可能會翻她的屋子。必須趕在天黑前,把事情安排好。
大概下午三點光景,區民政局大廳裡冷清的很。辦事員陳幹事坐在玻璃擋板後,手裡飛快織著條藏青色毛線褲,聽見動靜連眼皮都沒抬。
蘇硯秋把腳踏車停好,鑰匙揣進兜裡,直接走到視窗前:「同志,我來辦離婚手續。」
陳幹事手裡的毛線針停了一下,老花鏡順著鼻樑往下滑了半寸,打量著外頭這個連頭髮絲都沒亂一根的女人:「男方人呢?沒一起來辦不了。你們兩口子就算鬧彆扭,也得先回街道辦開調解證明。單方面離婚,這章我蓋不了。」
這官腔打的滴水不漏。
蘇硯秋沒接茬。伸手探進貼身布兜,把昨晚祁紹安畫押的淨身出戶草稿。財物清單,還有撫養權放棄宣告抽出來,順著縫隙一張張往裡推。
「我今天來,不是逼您違規蓋章,是來拿正式的財產分割公證初審單跟離婚申請表。明早九點街道辦調解,我要帶著官方認可的條子去讓他簽字。」
陳幹事眉頭擰成了死結,把幾張紙推回視窗邊緣:「女同志,規矩就是規矩。只要男方不到場,或者沒有法院判決書,我連空表都不能隨便給你。」
正僵持著,大廳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居委會王主任拎著個灰布包,氣喘吁吁跨進門檻。
「喲,老王,你怎麼還親自跑一趟?」陳幹事動作一停。
王主任把布包往長椅上一扔,抹了把汗,壓低嗓門:「不跑不行啊,昨天祁家人在院子裡鬧,還給人家按上婚內出軌,拋夫棄子轉款跑路這些子虛烏有的罪名,我怕這事要是在拖下去,哪家人還做出什麼出格的事,那咱們街道今年評『文明街道』的指標就真的全黃!」
王主任雙手撐在木臺上,直直盯著陳幹事:「我在這兒做個旁證。這女同志現在人身安全都成問題,您按特殊情況,先把預審的前置材料給她開齊了。明天調解桌上,我親自盯著祁紹安簽字!」
陳幹事聽見「出格」兩個字,臉色微變。家庭糾紛還好解決,如果那家人做出了惡性傷人事件,那就不是普通的扯皮了。
她猶豫了一下,拉開抽屜,翻出兩份蓋了紅頭公章的空白表格推出來:「行吧,既然老王作保,這兩份初審單你先拿去謄抄。但醜話說在前頭,明天他要是死不認帳,這表也就是兩張廢紙。」
「他要是賴帳,我就帶著這套走完初審的手續,直接去法院立案。」蘇硯秋利落的把表格摺好,連同草稿一起塞回兜裡,「麻煩您了。」
跨出民政局大門,布兜裡那幾張薄薄的表格沉的像壓艙石。有了這套預審材料,祁紹安想拖延時間轉移財產的算盤算是徹底落空了。
半個多小時後。天色漸沉。蘇硯秋騎車繞到機修廠後頭的職工食堂巷口,準備找人把出庫單轉移。
正趕上下午四點廠裡交接班,不少穿著藍灰色工服的工人端著鋁飯盒,把巷子邊堵的水洩不通。
蘇硯秋捏了把前閘,單腳撐地。透過人群縫隙,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最中間的那個女人。
姜棲月。
這女人顯然在這兒等了半天了,專門挑工人下班的點來堵人。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搭在胸前,洗的發白的的確良襯衫乾乾淨淨,那張巴掌大的臉上透著病態蒼白,正死死握著個褪色的軍綠色挎包,聲音掐的極細。
「大夥兒行行好,別再罵我表哥了。」姜棲月胡亂抹了把眼淚,帶著讓人心軟的顫音,「我爹在鄉下摔斷了腿,大夫說不馬上動刀子人就廢了。表哥心善,怕嫂子不同意拿錢接濟鄉下親戚,這才揹著嫂子把每個月省下的煙錢存起來,說是留著給我爹救命用。」
人群裡傳出幾聲壓抑的議論。
「搞了半天,那一百五十塊錢是救命錢啊。」
「祁紹安這事幹的是不地道,可也是為了救親戚的命啊,蘇硯秋至於拿斧頭砍人嗎?」
聽見周圍風向有變,姜棲月哆嗦著從包裡摸出一張摺疊的四四方方的紙,高高舉在半空。紙面上,赫然沾著幾滴乾涸發黑的血跡。
「這是我爹按了血手印的借條!那筆錢是我姜家借的,不是表哥白給我的。」姜棲月聲音拔高,帶著絕望的自證,膝蓋一彎,作勢就要往滿是煤渣子的土路上跪,「嫂子要是為了這筆救命錢非要逼死表哥,那我今天就把這條命賠給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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