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紙資料夾「啪」的砸在桌上。整個會議室又靜的針落可聞。
祁紹安下意識伸手，想去扒拉那資料夾。結果張幹事臉一沉，直接給他擋了回去。
孟新荷壓根沒管祁家人那難看的臉色。拉開蘇硯秋旁邊的凳子坐下，手往紙頁上一按。說白了，作為機修廠廠辦幹事兼代理廠醫，孟新荷在廠裡向來出了名的脾氣硬，平時就認死理看證據。
「王主任，張幹事。這是蘇硯秋同志上午遞交申請後，廠辦簽字調出來的醫療檔案影印件，原件還在醫務室壓著呢。」
孟新荷把檔案往王主任跟前一推。指著上頭密密麻麻的藍色鋼筆字。
「七六年四月十八號，蘇硯秋的右手讓二號工具機齒輪給劃了。近兩寸長的口子啊，肉都往外翻著。當時醫務室藥不夠，我讓她趕緊去市二院縫針。結果呢？她捂著手蹲在醫務室門口直哭，說家裡沒錢。我問她工資呢？她說工資全交給你媽孫桂枝管著了。她去找你要兩塊錢醫藥費，你倒好，跟她說家裡沒錢！說是因為三叔祁老栓腰疼，把錢借給他看腰去了。」
孟新荷一巴掌重重的拍在那張看診單上。
「最後這傷口連針都沒縫，就拿紫藥水隨便對付了下，到現在手上還留著條粗疤，蘇硯秋帶著這麼重的傷，硬挺著在車間幹了一個月的重體力活。為啥？因為孫桂枝放話了，要是扣了那個月的全勤獎，就不准她上桌吃飯。」
蘇硯秋這時候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孟幹事，我記得那次工傷，廠裡後來給批了五十塊錢營養費。」
孟新荷哼了一聲：「沒錯。這五年她日常看診買藥，基本全是自己簽字掏錢。唯獨這五十塊的工傷營養費，讓祁紹安以家屬名義代簽報銷了，結果一分錢都沒落到本人手裡。祁紹安，這筆帳你怎麼解釋？」
蘇硯秋馬上轉頭看向王主任：「王主任，這五十塊錢工傷營養費，麻煩列進追償清單裡。」
坐旁邊的孫桂枝一聽不幹了，一拍大腿又想撒潑：「乾點活怎麼了，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嬌氣。她一個農村戶口嫁進城裡，多幹點活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人群裡頓時爆發出壓不住的罵聲。二車間的趙姐紅著眼眶擠到前頭，指著孫桂枝的鼻子就罵：「孟幹事說的半點不假，去年冬天臘月裡，硯秋妹子月事來了，那臉色白的嚇人，褲腳上都沾了血。你個老妖婆跑到車間門口堵著鬧，說蘇硯秋要是敢請假，少賺一天的錢，你就把她趕出家門。」
「那可是三九天啊！硯秋妹子硬是讓你們逼著，在冰水裡洗了一下午廢舊零件。你們老祁家這哪是娶媳婦，說白了，你們這就是買了個不要錢的牲口！」
帶血的看診記錄，加上工友親眼瞧見的這些事，算是把祁家人死死釘在了恥辱柱上。
連一開始幫著祁老栓說話的那老太太，這會兒也往後退了兩步，不吭聲了。工會李幹事更是黑著臉，主動拿過工資記錄開始核對。
蘇硯秋就一直坐在那兒。沒像多數受了委屈的婦女那樣嚎啕大哭，反而異常平靜。
這種剋制到了極點的平靜，落在周圍人眼裡，其實比那種撕心裂肺的哭訴更讓人覺得心裡發堵。
她轉頭看向一直在快速記筆記的王主任：「王主任，剛才孟幹事唸的醫療記錄，證明了我受傷，還有祁紹安冒領工傷費。趙姐的話，證明了我被強迫帶傷工作。麻煩您把這些，連同財務記錄跟票據，分門別類一字不落的記在調解筆錄上。」
蘇硯秋盯著對面的祁紹安：「從七三年我嫁進祁家開始，我賺的每一分錢，都讓祁紹安跟孫桂枝以各種名義搜刮乾淨了。哪筆錢是你花的？七五年到七八年的代領工資，紅星招待所的一塊五，褂子的四十五，紗巾的三塊五，你今天一筆一筆給我說清楚。這些錢，我必須連本帶利拿回來。」
祁紹安這下算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周圍那些鄙夷的目光，像針一樣扎著他平時最在乎的體面。他手指死死摳住桌沿，指節都泛白了。額頭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眼看著就要掙破皮膚。
「對！錢是我花的，那又怎麼樣。」祁紹安眼珠子通紅，跟個輸光籌碼的賭徒一樣扯著嗓子吼，「那些錢是你自願給的，你嫁給我，就是我祁家的人，你有什麼資格在這兒跟我算帳？」
他喘著粗氣，徹底撕破了臉皮：「我告訴你蘇硯秋，錢你可以拿，但孩子你也得一併帶走。你要是敢把那兩個小崽子留下，家裡的錢你一分都別想動。還有，你想離婚可以，工作崗位必須歸我！」
這話一出來，整個會議室一下子靜的嚇人。
沒等蘇硯秋開口，王主任眉頭一皺，當場就給打斷了：「祁紹安，工作崗位那是廠裡的安排，不是你們夫妻分家時能拿來分的東西。」
蘇硯秋語氣沒什麼起伏：「想要我的崗位，自己去找廠裡申請。別把你沒資格拿的東西，硬包裝成夫妻共同財產。」
她慢慢解開粗布罩衫的袖口，眼神定在王主任身上：「王主任，您聽見了。他剛才親口說的，用兩個孩子抵他欠我的錢。麻煩把這句話也記進筆錄。」
旁邊祁老栓急的想去捂祁紹安的嘴，可早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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