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老栓坐在凳子上,一張老臉漲成了紫紅色。他捂著胸口,大口喘著粗氣,手裡的菸袋鍋子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
祁家內部算是徹底亂了套。
孫桂枝先是懵了,隨後看見工會老李已經開始翻財務記錄,心裡明白兒子保不住了。她之前護著姜棲月,是因為姜棲月能給祁家帶來好處。如今好處沒了,反倒成了催命的證據。她這會兒也顧不上護短,直接衝上去對著姜棲月又撕又打。
「都是你這個喪門星,你個不要臉的。你花我們老祁家這麼多錢,我打死你。」
祁紹安被張幹事死死拽著胳膊,嘴裡還在往外甩鍋。
「媽,你別打了,這事兒你也有份。要不是你成天罵蘇硯秋老實木訥不解風情,沒表妹漂亮活絡,我能找她嗎。」
會議室裡亂成一鍋粥,哭喊聲。叫罵聲攪合在一起。
孟新荷靠著牆,看著這出鬧劇。她偏頭打量著端坐的蘇硯秋,多了些探究。這女人平時在廠裡悶不吭聲。任勞任怨的,今天倒好,刀刀見血,全紮在祁家最疼的地方。
蘇硯秋沒理會那邊的動靜。她把帳本收攏,拉好棉襖拉鍊。
「王主任,張幹事。帳算清了。工資。代班費。工傷營養費,還有被祁家拿走的票據,合計一千八百七十二塊八。扣除兩個孩子這些年實際吃掉的粗糧跟雜費二百三十二塊六,祁家一共欠我一千六百四十塊兩毛。」
祁紹安的手腕軟了下去,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那串數字,嗓子發乾。
「一千六百多塊,你逼死我們老祁家也拿不出這麼多錢。」
他知道自己算是栽了。錢的事興許還能扯皮,可挪用公章這事沒跑。保衛科一查實,丟工作。背處分,弄不好還得進局子,全是板上釘釘的事。
「拿不出錢?」
蘇硯秋站起來,盯著地上的人。
「拿不出錢,這筆帳就先記在調解筆錄裡。今天這場調解結束,我就帶著證明離開機修廠。」
她轉向工會老李跟王主任,說了一句讓大夥兒都沒想到的決定。
「李幹事,王主任。停薪留職證明已經蓋章,我的編制不賣,也不送。我要保住退路,拿手裡的本金自己出去做生意。」
屋裡一下沒了聲。
連正薅著姜棲月頭髮的孫桂枝都停了動作,愣愣的瞅著蘇硯秋。
這年頭,一個城市工人的鐵飯碗編制,那就是命根子。多少人為了一個名額爭的頭破血流,祁紹安費盡心思要把這編制摳出來給姜棲月。現在,蘇硯秋竟然主動說要辦停薪留職。
「硯秋妹子,你瘋了!」羅素琴在窗外急的直跺腳。「那可是鐵飯碗啊!你停薪留職,以後吃什麼喝什麼!」
蘇硯秋沒回頭。她摸了摸棉襖口袋裡那張已經蓋了章的停薪留職證明信。
三輪車已經在城東大雜院後院。八十臺半導體收音機也已經壓在廢棄煤棚裡。手裡還有昨晚在黑市換來的三百塊現金。
祁家還在為這一千六百塊發愁。而她明早,就要趕在黑市收攤前,把那批收音機全部送出去。
這第一桶金,已經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