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三輪的馬達聲在巷子口猛的一歇,排氣管噗噗吐出兩口嗆人黑煙。辦完事搭著沈礪的順風車回來,蘇硯秋長腿跨出鐵皮邊鬥,腳底板剛踩穩那層薄薄的煤渣雪,迎面直接撞上一堵硬邦邦的人牆。
祁紹安就立在那兒。
穿一身洗的闆闆正正的藏青色中山裝,左胸口袋彆著鋼筆,整個人透著股衣冠楚楚的斯文勁。八成是剛從廠保衛科得知了風聲,火急火燎跑來探馬勝利的底細,沒料到撲了個空,偏偏在路口撞見了回來的蘇硯秋。
大雜院裡先前看馬勝利笑話的人還沒散乾淨。羅素琴端著個掉瓷的搪瓷盆,大半個身子斜靠在公用水池邊上,正跟幾個老孃們嗑著瓜子。冷不丁瞅見這離了婚的小兩口堵在巷口,那雙倒三角眼唰的一下亮堂起來,嘴裡的瓜子皮吐的飛快。
祁紹安餘光朝四周掃了一圈,腰桿下意識挺了挺。人前怎麼拿捏輿論這套他太懂了,臉上的肉抽動兩下,瞬間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慈父相。
“硯秋,你到底要胡鬧到什麼時候?!”
往前壓了半步,他嗓門掐的格外準,不高不低,剛好順風落進周遭一圈街坊耳朵裡。
“兩口子的恩怨,關起門來怎麼算都成!可你瞅瞅你現在像什麼樣?家不回,班不上,天天在外頭不著調!你也是當媽的人,不管家裡死活,倆孩子在廠屬小學還怎麼做人?!自個兒不要名聲,老祁家可丟不起這個人!”
這話一落地,圍觀的大媽大嬸立刻小聲咬起耳朵來。
“哎喲,蘇硯秋不會真在外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吧…………”
“親骨肉都不管了,這心腸也忒狠了點兒。”
四下裡的白眼跟嘀咕全衝蘇硯秋壓了過來。話裡藏刀,藉著當爹的身份先搶佔了道義高地。這要是擱在上輩子那個懦弱老實的女人身上,當場就得讓這口黑鍋砸蒙,急赤白臉的自證清白。
蘇硯秋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抬手拍了拍袖口蹭上的灰沫,下巴微微一抬。
“祁紹安,大冷天的,你跑這兒跟誰唱大戲呢?!”
“你這叫什麼態度!?”祁紹安眉骨擰成個疙瘩,探手朝她胳膊抓過去。
手還沒挨著棉襖,坐在跨鬥摩托上的沈礪手指在車把上重重的磕了兩下,冷颼颼的眼神像刀子一樣扎過去。祁紹安冷不丁打了個突,動作僵了半秒,蘇硯秋順勢側肩一讓,讓他抓了個空。
“我什麼態度?我找你算清爛賬的態度。”
壓根不接他的話茬,蘇硯秋反手摸進貼身棉襖的內襯口袋,夾出一疊折的方方正正的草紙。當著滿巷子鄰居的面,抖腕一甩,嘩啦扯開!
“少拿孩子當遮羞布。今天既然你非要在街坊跟前耍威風,成啊,那咱們就好好掰扯掰扯…………你揹著家裡掏空箱底、順帶倒貼娘們兒的這筆賬,當著大夥兒的面算個明白!”
祁紹安臉色驟變,眼珠子死死摳在那幾張薄紙上,瞳孔猛的縮成了針尖。
蘇硯秋壓根不給他插嘴的空當,字字咬的極清楚。
“1977年10月15號,祁紹安用姜棲月的化名,在城南儲蓄所悄悄存了一百五十塊!1978年9月,衝家裡嚷著買煤球、置備冬用手套,轉頭就扣下我整整十六塊加班費,全填了你那不見光的私賬!”
“你少在這胡扯八道!那是正經的人情走動!!”祁紹安急赤白臉的跺腳,扯著嗓子直嚷嚷。
唇角挑出一抹譏誚,蘇硯秋聲音陡然拔高,砸的巷子發顫。
“頂算計的還是上個月!也就是1978年10月20號下午三點,祁科長親自跑去郵局,往姜家村匯了整整一百塊鉅款,名頭寫的還是退婚急用!!”
這幾句話砸進人群,整條巷子轟的一下炸開了。
一百塊錢…………!在這個學徒工一個月只能拿十幾塊工資的當口,那可是筆能砸死人的大數目。
羅素琴手一抖,瓜子撒了半盆,急吼吼的擠到前頭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