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長順斜著眼把她打量了個遍,視線在喬滿倉手裡那根兩尺長的鐵撬棍上頓了半秒,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
「小嫂子,買縫紉機零件去東城供銷社,我這兒全都是啃骨頭吸髓的重工業廢鋼,沒你要的稀罕貨。」
蘇硯秋根本不接他這茬,徑直停在一臺只剩半拉殼子的蘇式C620車床跟前,拿腳尖踢了踢全是黑泥的主軸箱蓋子。
「這臺機器殼子是爛透了,但裡面的二級減速齒輪箱還是原封的。我要裡頭的精鋼軸承還有傳動鏈。開個價吧。」
杜長順手裡紫砂壺猛的晃了一下,滾燙茶水差點全澆在手背上!他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臉一收,從油桶上跳下來,眼神頓如刀子般扎人。
「喲……碰上懂行的了。這套毛子貨可是實打實的好鋼,不單賣!要拿就得連著箱子一起拖走,三十塊!」
三十塊?這破價錢去買新貨都能買三套了。
蘇硯秋心頭冷笑,這老狐狸明擺著欺負生人,打算狠狠宰上一刀。
「喬師傅。」她往後撤了半步。
喬滿倉一點就透,單膝往泥地裡一跪,手裡撬棍順著工具機生鏽的縫隙巧勁一別,卡扣應聲脫開!緊接著活動扳手上下翻飛,咔嚓卡死四顆老方頭螺栓,膀子猛的發力,伴著幾聲酸澀的脆響,鏽死的螺栓直接脫落。他伸手往機腹深處一掏,手法老道至極,硬生生把主軸承組跟加重鏈條給拽了出來。
杜長順眼皮子猛跳了幾下……這拆卸的準頭跟路數,絕不是收廢品的那幫半吊子,這是八級鉗工的手藝!
蘇硯秋順手從地上扯了把枯草,把軸承上的黑黃油抹掉,露出底下泛青的淬火鋼面。
「杜老闆,五六年的老工具機了,主軸公差早超了標準。現在縣裡國營廠全換國產新裝置,這種俄標的大號軸承壓根沒人回購,砸了回爐都不夠電錢,只能當爛生鐵扔在泥裡泡著。按斤過磅,這兩斤重的東西兩塊錢都夠嗆。」
她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兩指夾著遞過去。
「五塊。軸承跟鏈條我拿走,拆下來的機殼還有齒輪留給你繼續按廢鐵過磅賣。你省了人工,平白賺兩倍純利。賣不賣?」
杜長順死死盯著那張五塊錢,又瞅了瞅地上拆的闆闆正正的核心件,心裡撥弄得噼啪響……這女人對行規門清,一開口就戳中這堆破鐵的死穴,再耗下去真連一毛錢都撈不著。
「行……算你厲害!」
杜長順一把搶過錢塞進內兜,眼裡全是精光。他盯著喬滿倉把那套重型軸承往帆布包裡塞,這架勢,哪是修拉菜板車用的?
「小嫂子,弄這種能扛幾百公斤的重型軸承改車……是嫌縣城池子太小,想往省城那條線上趟吧?」
蘇硯秋把帆布包帶子系死,斜著瞥了他一眼:「杜老闆收廢鐵還管別人運什麼貨?」
「我可不是多管閒事。。。。。。」杜長順把聲音壓得極低,往前湊了半步,「縣機械廠把特供線停了,掛在車隊名下跑省城的那條路子現在空著呢。紅眼病不少,但那條道山高路險,沿路黑卡子多的是!上個月一輛滿載的大解放連人帶貨全翻在斷魂峽,司機腿都斷了,現在全縣沒人敢接這要命的營生。你膽子再大,光靠改個三輪可頂不住,手裡要是沒個打過仗。能把重卡開出火星子的硬茬子老手,去了就是送死。」
這是手裡壓了見不得光的長途貨,自個兒不敢去,想拿高利引她去前頭趟雷呢。
省城的線路,利潤翻十倍都不止……但確實得有個能壓住車的老手。
蘇硯秋腦海裡一下子就浮現出沈礪那雙佈滿老繭。握過軍用重卡方向盤的大手。
她抬起眼看向杜長順,面色平靜:
「路再險,也看是誰在握方向盤。杜老闆,把你的貨備好,過兩天我來拿路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