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秋把那張蓋著紅戳的提貨單底根,啪的一聲拍在木箱上。
薄薄一張紙,邊緣還帶著撕扯過的毛邊,在昏黃燈泡底下晃眼得很。
秦守義叼在嘴裡的菸頭,吧嗒一下掉在冰面上,火星子四濺開來。他死死盯著那張底根,臉上的橫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兩下。這死女人。。。。。。手裡居然還留了底根?!他本來打算趁亂把那袋最貴的酒心巧克力給扣下,等明早直接推說青牛溝那邊沒發貨,誰能查出這筆爛帳來?
蘇硯秋沒搭理他那張發青的臉。手電筒往下壓了壓,慘白的光圈直直打在結了冰的水泥地上。
剛才裝卸的時候,她就覺著不對勁。趙大海拖麻袋那會兒,腳底板帶出不少青牛溝特有的紅黏土,這倒挺正常。可在雜亂的泥印子邊上,偏偏多出了一串截然不同的腳印。
鞋底格外硬實,踩在冰面上留下了方形的半寸凹坑,旁邊還蹭著點泥水,紋路比起幹粗活穿的膠鞋秀氣得多。
大半夜的,供銷社露天庫房裡全是一幫糙老爺們,哪來的女人?
而且這串帶著粗高跟的皮鞋印,正巧是從放酒心巧克力的角落,一路順著延伸進庫房側面沒燈的死衚衕裡。
這年頭,穿得起二十八塊錢一雙牛皮小皮鞋。還能精準摸進供銷社庫房後頭的女人。。。。。。蘇硯秋腦子裡唰的跳出個名字。
「沈師傅,麻煩你在這把車看好。喬師傅,你盯緊那堆爛糖,誰也別想動!」蘇硯秋把手電筒往軍大衣兜裡一揣,轉身就鑽進了庫房側面的黑影裡。
沈礪嗯了一聲。他沒問蘇硯秋去哪,高大身軀稍微挪了半步,直接把秦守義想往庫房溜的路線堵的死死的。身子也往衚衕口側了側,目光如鷹隼般鎖死那片陰影,只要蘇硯秋在裡頭喊上一聲,他三秒內就能衝進去扭斷對方的脖子。
冷風順著衚衕口往裡硬灌,吹的人骨頭縫直髮疼。
貼著掉渣的紅磚牆,蘇硯秋放輕了腳步。剛繞過拐角,前頭陰影裡就傳出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
「表哥,你快點綁呀。。。。。。這袋子沉死了,勒的我手腕子都紅了。」
女人的聲音掐著嗓子,嬌滴滴的,透著股膩死人的埋怨。
「行了行了,你少催兩句!麻繩都凍僵了,不好打結。趕緊把貨弄上車,一會兒讓人撞見可就麻煩了!」
男人的聲音滿是慌亂跟不耐煩。
藉著衚衕口漏進來的丁點月光,蘇硯秋把前頭的情形看清了。
一輛半舊的二八大槓靠在牆根下。祁紹安正撅著屁股,滿頭大汗拿一根破繩子,死命把個鼓囊囊的帆布麻袋往後座上勒。
站在旁邊把風的,正是穿著那件黑市價四十五塊錢碎花薄呢褂子。腳踩牛皮小皮鞋的姜棲月。
這倆人不在城東大雜院裡避風頭,居然摸到了供銷社後院。十斤酒心巧克力,兩塊二的底價,拿到黑市上一轉手就能翻倍。蘇硯秋心頭冷笑,祁紹安已經被保衛科查出了廢鋼材的虧空,這是想倒騰高價糖變現填窟窿,順便討好姜棲月呢。上輩子這袋糖明明是被秦守義順走的,估摸著是秦守義為了趕緊換現錢,臨時高價轉給了急著用錢的祁紹安,拿他當頂雷的夜壺使了。。。。。。
蘇硯秋沒吭聲,大步衝上前,抬腳帶著半身力氣,重重的踩在還沒綁穩的麻袋邊上!
砰——!
二八大槓瞬間失去平衡,連車帶貨哐噹一聲,狠狠砸在凍硬的泥地裡。
「哎喲!」姜棲月小腿被車把手狠狠剮了一下,驚呼一聲往後連退好幾步,金貴的小皮鞋直接踩進結著薄冰的水坑裡,泥水濺了半截褲腿。
為了護著姜棲月跟那袋糖,祁紹安腳底下一打滑,當場摔了個狗啃泥,狼狽的趴在冰水坑裡。他嚇得渾身一哆嗦,猛的抬起頭,抹了把滿臉的泥水破口大罵:「誰他孃的。。。。。。」
話罵到一半,藉著月光看清了站在跟前的人,嗓子眼裡跟塞了把爛棉花似的,硬生生卡殼了。
「蘇。蘇硯秋?!」祁紹安眼珠子瞪的滾圓,在泥水裡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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