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順牆根灌進來,捲起地上的雪沫子。
蘇硯秋盯著嶽長川敲在供貨單上的那根手指,腦子裡飛快的把手頭資金盤點了一遍。離婚帶出來的家底,加上買三輪車跟付給喬滿倉的定金,她手裡能動的活錢不到兩百塊。按內部價一塊五一斤算,吃下五十斤試單得要七十五塊錢,這還在她承受範圍裡頭。
「這批貨,你手裡到底有多少?」蘇硯秋抬起眼皮問。
嶽長川收回手,把供貨單疊好揣進兜裡,比了個手勢。
「大白兔一百斤,酒心巧克力五十斤,槽子糕一百五十斤。一共三百斤大貨,全卡在去省城必經的青牛溝中轉站。」嶽長川豎起三根手指,語氣裡帶了幾分壓迫感,「按內部調撥價,一塊五一斤。你要是想做這個『熟客』,就得一口氣把這三百斤全吃下。四百五十塊錢,一手交錢,一手提貨。」
四百五十塊。
這在七十年代末,抵的一個普通工人一年半的死工資。
沈礪站在幾步開外,靠著牆根沒說話。他目光落在蘇硯秋繃直的脊背上。這數字不小,一旦貨砸在手裡頭,或者讓工商局查了,那就是傾家蕩產的死局。
蘇硯秋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我吃不下三百斤。」
嶽長川臉上的笑一下垮了下來,那股子討好勁兒消失的無影無蹤,換成毫不掩飾的輕視。
「沒這胃口,你跟我在這兒瞎耽誤什麼功夫?」嶽長川拍了拍公文包上的灰,轉身就要走,「我還當是個多硬的茬子,原來也是個兜裡沒鋼鏰的窮橫。」
「我手裡只有吃下五十斤的本錢。」
蘇硯秋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卻帶著股咬定青山的硬氣。
嶽長川停下腳,轉過頭冷笑。
「五十斤?你當供銷社的庫房是你家開的小賣部,還帶零切的?蘇妹子,做生意得有本錢,沒錢你去借高利貸,去求人,湊不夠四百五十塊,這扇門你進不去。」
「我不借高利貸,也不搞盲目壓貨。」蘇硯秋走上前,直視嶽長川的眼睛,「包裝有瑕疵的副食品,年底確實好賣,但這三百斤要是直接倒進黑市,很容易引起物價辦注意。單子上畫著『僅限熟客』的紅圈,嶽幹事,所謂熟客,就是出事了能替你頂雷的冤大頭吧?你讓我借錢吞貨,是想把風險全轉嫁到我頭上,你自己拿了抽成拍屁股走人。」
嶽長川眼皮猛的一跳,被人當面拆穿底牌,讓他有些惱羞成怒。
蘇硯秋沒給他發作的機會,繼續往下說。
「五十斤,我只拿五十斤的試單,就拿你今天隨車帶到縣城臨時倉庫的那批樣貨。明天中午十二點,我會帶著七十五塊錢現鈔跟實打實的銷路來找你。如果我能證明這五十斤貨不用進黑市就能安全散掉,後續青牛溝的兩百五十斤,我包圓。」
嶽長川盯著蘇硯秋看了半晌,似乎在權衡這女人到底是在吹牛還是真有後手。最終,他冷哼了一聲。
「行。明天中午,國營飯店後巷。我看你能變出什麼戲法來。」
離開車隊大院後,蘇硯秋連家都沒回,直接蹬著那輛剛修好鏈條的三輪車,一頭扎進城東大雜院的巷子裡頭。
巷子口,羅素琴正端著一盆洗菜水往排水溝裡潑。
「羅嫂子。」蘇硯秋把三輪車剎住,從兜裡摸出兩塊大白兔奶糖遞過去,「周玉蘭跟唐春梅今天出攤了嗎?」
羅素琴眼睛一亮,麻溜的把糖接過來塞進兜裡。
「玉蘭在後街糊火柴盒呢,春梅剛從黑市回來,說是今天查的嚴,連兩斤瓜子都沒賣出去。你找她們幹啥?」
「給她們指條賺錢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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